“璎珞!”
弘望璟扯着嗓子嘶吼出声,他拼尽全力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双腿冻得早就失去知觉,直直往冰凉的地面栽下去。
手掌狠狠蹭过粗糙石板,磨出一片破皮渗出血丝,他却半点察觉不到疼,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原本还带着少年稚气的五官,满心恨意拧成一团,死死锁着前方那人。
“徐大人一辈子做官清清白白,就算你硬往他头上安罪名,也根本达不到抄家惩处的地步。”
一阵冷风刮过来,璎珞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鹤纹大氅,把刺骨寒风隔绝在外。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瘫在地上的少年,语气轻飘飘带着几分嘲弄:“那又能怎么样?我想抄他家,自然就能办成。
不如你低头求求我?堂堂储君,就在太和殿门前跪在这儿,向我这个你们口中的叛臣低头求饶,求我放过徐家一大家子人的性命,我说不定还能心软几分,好好斟酌一番。”
弘望璟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一动不动,像一尊冻住的石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璎珞半点不急,视线越过少年,望向远处气派庄重的太和殿。
太和殿往后依次排着中和殿、保和殿,再往里走就是皇家内廷。
乾华宫是皇帝平日里处理各类公务的地方,早年他跟着前任内阁首辅张松青来过一回,那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宫殿。
当年他刚到的时候,完全被皇家恢弘气派震慑住,全程低着头不敢抬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原本以为,会看见天子端坐高台,一心为国操劳,可入目珞象彻底颠覆他的想象——地面散落着贴身亵衣,污渍乱七八糟一路延伸到后方帘幕底下。
他当场愣在原地,心里默默感慨,就算是城里最不入流的风月场所,也不至于这般不堪入目。
这一刻他才算彻底看清,所谓皇家,所谓九五之尊,内里竟是这般荒唐不堪。
眼前离谱的场面让他钉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只能扭头看向身侧的恩师。
张松青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类乱象,抬脚直接从满地杂乱衣物上跨过去,停在布帘外头。
帘子里安安静静,半点声响都没有。
布帘缝隙边上堆着一大堆没人批阅处理的公文,一旁伺候的内侍高何满脸愁苦,对着张松青露出一脸苦笑。
“陛下前几日新收了舞姬,那女子手段了得,哄得皇上日日流连,无心处理朝政……”
张松青轻轻点头,扫了眼地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压低声音吩咐:“把这些公文全部收拾妥当,统一送回内阁存档,往后不用再往乾华宫递送奏折。
皇上身子要紧,不能过度耗损龙体。”
高何面露为难,对上张松青沉静的眼神后,立刻低头拱手行礼:“下官听凭大人安排。”
张松青转身往外走,途经璎珞身旁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再往里凑了,随我出宫吧。”
璎珞垂着脑袋,跟在老师身后踏出乾华宫大门。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他中途停下脚步回头眺望,彼时烈日高悬在空中,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乾华宫屋顶,红墙碧瓦看着富丽堂皇,气派无双。
谁能想到这般光鲜亮丽的建筑里面,藏着如此龌龊不堪的乱象。
等他回过神,张松青已经走出很远,深色官服衬得身形单薄,在阳光底下像一道快要消散的影子,越走越淡。
璎珞心头一震,连忙快步跟上恩师的脚步。
“璎珞。”
少年的喊声把璎珞的思绪从多年前的回忆拽回当下,视线重新落回脚边地面。
弘望璟整个人趴在冰冷石板上,单薄的衣衫挡不住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双手贴在地面,冻得发紫肿胀,连指尖都失去血色。
“我求你……求求你,饶徐大人全家老小一条活路好不好……”
凛冽寒风裹着少年断断续续的哭腔,一字一句钻进璎珞耳朵里。
他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少年,脑海里忽然浮现两人初次相见的画面——那时候少年也是这般模样,跪在乾华宫宫门外,只求能和父皇见上一面,从清晨日出等到深夜繁星满天,皇帝自始至终不愿召见,最后少年高烧晕倒,才被宫里宫人抬回东宫休养。
璎珞收回飘远的思绪,语速平缓开口:“既然太子殿下都开口求情,下官自然不敢不从。”
说完他转身径直登上等候一旁的马车,车轮从弘望璟身旁缓缓碾过。
单薄瘦小的少年瘫在冰冷地面,浑身脱力,仿佛整个人都被车轮碾得支离破碎。
如今乾华宫再也不会出现当年那种荒唐场面,自从璎珞提议修建全新的承欢殿,皇帝便直接搬去那边常住。
程府马车停在保和殿后方,之后他换乘专属轿辇,从月华门通行,一路去往承欢殿。
几名宫人正在清扫宫殿角落残留的积雪,远远看见轿辇过来,全都立刻放下手里清扫工具,齐刷刷跪在道路两侧行礼,直到那道身着玄色官袍的挺拔身影走进殿内,才敢起身继续干活。
承欢殿里烧着上等金丝木炭,屋内萦绕着名贵龙涎香,淡淡烟气缓缓升腾,像一层轻薄纱幔笼罩整座大殿。
璎珞刚跨过殿门,就听见一阵嬉闹说笑的动静。
当今帝王弘晟只穿一身贴身中衣,眼睛蒙着布条,张开双臂在殿内横冲直撞,五六个衣着单薄的后宫妃嫔笑着四处躲闪。
女子们衣衫半敞,浑身布满薄汗,光脚踩在石砖地面发出噼啪声响,这番珞象比戏台上的艳曲还要让人难堪。
看见璎珞进门,打闹的妃嫔纷纷收敛动作,不少人一边偷偷羞赧地偷瞄他,一边慌忙捡起地上轻纱遮挡身前。
蒙眼布条后的弘晟隐约瞥见门口人影,乐呵呵快步冲上前,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让朕瞧瞧,是哪个美人落进朕手里了——”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娇滴滴的笑声。
“陛下。”璎珞语气平静地出声提醒。
弘晟猛地一把扯下遮眼布条,兴致瞬间消散,松开揽着人的手臂:“爱卿进门怎么不提前出声?”
“是下官考虑不周,生怕打断陛下的玩乐兴致。”
“你现在进来,已经扫了朕的兴。”弘晟随手把布条扔在地上,“我正玩到兴头上呢。”
璎珞侧头扫了一眼边上一群面露羞涩的年轻妃嫔,轻轻递了个眼神,示意所有人先行退下。
等殿内只剩君臣二人,璎珞才开口汇报:“玄业观的道长送来消息,新近炼制出一炉品质上乘的紫丹,特意送了两粒到下官府邸,我已经找人试过药性,服用之后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弘晟听完喜上眉梢:“这可是一桩好事,让人立刻把丹药送进宫里。”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璎珞,笑着打趣:“我也分你一些?你这般年轻有为,府里怎么不多安排几名侍妾?整日一副老气沉沉的模样,就连当年的张松青都比你懂得享受,他年近五十的时候,府里还纳了十八房小妾。”
璎珞拱手行礼推辞:“多谢陛下厚爱,下官无心贪恋这类风月之事。”
弘晟啧了一声,满脸无奈:“璎珞啊璎珞,你这人实在无趣。
明明最懂我的心思,自己却半点不会享受生活,金银财宝不贪、美色佳人不爱,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赏赐你才好。”
“下官只是陛下的臣子,所有心思全都放在辅佐陛下身上,只要陛下过得舒心,我便心满意足。”
“张松青当年倒是个通透人,临终之前特意举荐你,你比他还要聪慧通透。”弘晟话锋陡然一转,“紫丹虽好,可宫里这些女子我早就看腻了,相处起来全然没有新鲜感。”
“那我立刻安排人手四处寻访……”
“不用,我心里有个绝妙主意,保管你会认同!”弘晟一拍手掌,双眼发亮猛地站起身,“你之前送来的女子模样确实出众,才艺也齐全,可天天看如同顿顿吃山珍海味,早晚都会腻味,反倒让人惦记清淡家常的小菜,没错,我现在就想尝尝这份清淡。”
清淡家常小菜?璎珞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瞬恢复平静神色:“下官明白,这就派人前往民间寻访适龄女子。”
“不必,民间普通女子太过寡淡,没什么滋味。”
弘晟大大咧咧躺到软榻上,中衣衣襟敞开大半,身形干瘦得像风干的肉块。
“替我筹办一场全国范围选秀,各地官员家中年满十四岁的女子全部必须参选,尤其是读过书、识文断字的姑娘,一个都不能漏掉!”
二、现代女生苏珞锦现实线
苏珞锦闭紧双眼,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梦里的全部情节,好半天,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头顶熟悉的宿舍床帐,让她稍稍找回真实感,她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昏暗密室、璎珞……她慢慢梳理清楚前因后果,梦境画面清晰完整,可她始终没办法掌控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