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往鼻腔里钻,苏糯扶着诊疗室的门沿缓了好半天,腿还是软的。
露在卫衣袖子外的手腕细得一圈都能攥住,刚才在楼下爬三层台阶,她现在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诊室里的男人抬眼,金丝边眼镜反射过头顶的冷光,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骨节分明的手刚翻到她的病历本。
陈衍名字。
声音比空调风还凉半度,苏糯攥着衣角往后缩了缩,指尖都在抖。
苏糯苏、苏糯。
陈衍年龄。
苏糯二十。
陈衍上次开的营养粉喝了多少。
苏糯的脸瞬间白了个彻底,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出话。
上周开的那罐营养粉她喝了三口,吐了两个小时,后来偷偷塞在宿舍柜子最里面,连盖子都没再碰过。
陈衍抬眼扫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指尖按了按桌上的呼叫铃。
没两分钟护士拎着个保温盒进来,放在苏糯面前的桌子上,盒盖掀开的时候,草莓奶油的甜香瞬间漫了满室,压过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苏糯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苏糯我、我吃不下甜的,吃了会吐……
陈衍我算过热量,三分糖,动物奶油,草莓是今早刚摘的,一共一百二十克,你吃得下。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伸手把小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银闪闪的小叉子放在蛋糕旁边。
苏糯盯着蛋糕上那颗缀着薄荷叶的新鲜草莓,咽了下口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她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耳尖都烫得慌。
陈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伸手敲了敲桌面。
陈衍吃,我看着你吃。
苏糯没办法,伸手拿起小叉子,轻轻挖了一点奶油,慢腾腾地送进嘴里。
甜香在舌尖散开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弯了点,紧接着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捂住嘴,下意识就往旁边的垃圾桶扑。
慌乱中没注意脚下,整个人往前栽的时候,直接扑在了过来扶她的陈衍身上,嘴一张,没忍住,全吐在了他干干净净的白大褂胸口。
空气瞬间凝固。
苏糯整个人都僵了,脸白得像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糯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你衣服好不好……
陈衍垂眼看了看胸口的奶油污渍,又看了看她吓得直掉眼泪的样子,眉头皱了皱,没说话,伸手扯了桌上的抽纸递给她。
陈衍先擦嘴。
他把沾了污渍的白大褂直接脱了,里面穿的黑色短袖贴在身上,肩线绷得很紧,胳膊上还沾了点奶油。
苏糯攥着纸巾,眼泪掉得更凶了,连道歉都磕磕绊绊的,觉得自己简直是全世界最麻烦的患者。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陈衍说了声进,上次给她开营养粉的老教授推门进来,看见陈衍没穿白大褂,又看见站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糯,眉头一下就皱了。
李教授小陈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重度厌食症的患者?我就说你那方案不行,光靠吃甜点有什么用,还得插管灌营养液才行,不然早晚得出事。
苏糯听见“插管”两个字,脸瞬间没了血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上,浑身都在抖。
她上次插过一次胃管,疼了三天,连喝水都疼,说什么都不想再遭第二次罪。
陈衍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抬眼看向李教授,语气冷了好几个度。
陈衍李教授,我的患者,我自己的诊疗方案,不用你指手画脚。
李教授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患者好,她这情况要是再拖下去,器官衰竭都是轻的!
陈衍往前站了半步,把苏糯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指尖翻出病历本上的检测数据,逐条指给李教授看,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对方的疏漏上,说得老教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苏糯躲在他身后,看着他绷得很紧的后背,还有刚才她吐上去还沾着点奶油的短袖衣角,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比刚才爬三楼的时候还快。
李教授被说得哑口无言,甩了句“你好自为之”就摔门走了。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陈衍转过身,看着还在发呆的苏糯,伸手把刚才没吃完的小蛋糕又递到她面前,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陈衍还剩九十克,接着吃,这次慢慢咽,没人逼你插管。
苏糯接过小叉子,刚要挖蛋糕,就看见他胳膊上沾的奶油,还有他随手扔在旁边椅子上、沾了她呕吐物的白大褂,刚压下去的胃里又开始翻涌。
她憋得眼眶通红,刚要说话,就看见陈衍突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了个烟盒,指尖刚碰到烟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飞快地塞了回去,耳尖居然红了半分。
苏糯握着小叉子的手顿住了。
刚才李教授说陈衍烟瘾大,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他平时诊室里从来不让患者进,怎么今天……
她刚要问,就听见陈衍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挂了电话看向苏糯,语气比刚才沉了点。
陈衍你妈妈刚才来电话,说要给你转院,已经在办手续了。
苏糯手里的小叉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