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去,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神界的夜风卷走了最后一丝彩带碎屑,只余下满地未融的暖光星灯,在书房内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唐舞桐累坏了。
策划这场惊喜耗尽了她大半个月的精力,加上今日又是跑又是闹,此刻只觉得脚软。她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被抱回书房的,粉金色的发髻早已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裙摆上也沾了点点酒渍与糕点的糖霜。
霍雨浩没有立刻开宴后的“清算”,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调笑她“娇气”。
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她,走到那张铺着软垫的长榻边,弯腰将她放下。随即单膝跪在地毯上,握起她的一只脚踝,替她脱去那双精致却磨脚的云纹鞋袜。
“唔……”脚心接触到微凉的空气,唐舞桐轻轻哼了一声,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蓝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只慵懒的猫,“累死了……雨浩,他们好吵哦……”
霍雨浩低垂着眼睫,冰蓝色的右眼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微凉的脚踝轻轻搁在自己膝上,宽厚的掌心包裹住她细腻的脚心,缓缓揉捏着,带着安抚意味的神力如暖流般涌入,驱散那一整日的酸胀。
“睡吧。”他声音低哑,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震得人心尖发麻,“这里没有别人了。”
唐舞桐舒服得眯起眼,看着他专注为自己揉脚的模样。那双能搅动风云、冻结时空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脚,仿佛捧着易碎的瓷器。她心头一软,伸出脚丫子,调皮地踩了踩他结实的小臂,留下一点湿湿的汗意:“不睡……我要看礼物。你还没给我回礼呢。”
她记得清楚,每次她送他礼物,无论贵重与否,他总会回赠一份。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霍雨浩动作微顿。
他抬起眼,那双异色瞳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尚未散去的愧疚,有无边无际的疼惜,还有某种压抑已久的、亟待宣泄的深情。
“回礼……”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虚空戒指里取出什么光华夺目的神器,也没有拿出什么珍稀的仙草灵药。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边。
那里,放着一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羊皮纸。
霍雨浩走回来,在长榻边坐下,将那页羊皮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唐舞桐好奇地接过,借着星灯的光芒仔细看去。
那不是契约,也不是法阵。
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行极其熟悉的、清隽有力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什么。
她低头,轻声念了出来:
【神界历三七二一年,春。桐桐偷喝琼浆,醉倒在极光湖畔,脸颊很烫,睫毛上有泪珠。想吻,忍住了。】
【神界历三七二二年,冬。她在灵识课上睡着,头歪在我肩上。呼吸很轻,发丝有海棠香。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神界历三七二三年,雨。她与风语神在回廊说笑,拍了对方手臂。杀了他的心都有。晚上她主动吻我,原谅她了……大概。】
【神界历三七二四年,今日生辰。她送我一颗心。原来我不是孤身一人。】
越往下念,唐舞桐的声音就越哽咽。
这哪里是什么羊皮纸。
这是一本“霍雨浩的唐舞桐观察日记”。
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千年,从他们幼年初见,一直到今日生辰之前。大到她每一次神力突破时的模样,小到她某天早晨贪睡时嘟囔的一句梦话,都被他事无巨细地记录在这张纸上。
最后一行,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字迹与其他行相比,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她怕我孤单,便收集了全世界的光给我。那我便把我的余生,拆解成每一天、每一刻,用来记住她所有的模样。这样,就算时光崩塌,我也不会忘记,曾如何深爱过她。】
唐舞桐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那行字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沉默的男人。
霍雨浩伸出手,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珍重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他看着她,冰蓝色的眼底此刻是一片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海洋。
“你给我的是记忆的结晶,是你眼中的我。”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震颤,“那我给你的……是我这一生,注视你的每一眼。”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桐桐,你记不记得不重要。我会替你记得。”
“你眼里的我,和我眼里的你……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我们’。”
唐舞桐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带着清冽松雪气息的颈窝,哭得像个孩子。
这不是什么强大的神器,却比任何法宝都要沉重。这是他将自己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领地,毫无保留地剖开,呈到了她的面前。
霍雨浩回抱着她,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像是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许久,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他才稍稍退开,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然后含住了她微颤的唇瓣。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怜惜与确认。
唇齿相依间,他含糊不清地在她唇间低语,那是他此生唯一的誓言:
“生辰快乐……是我的。
以后的每一个生辰……也都是我们的。”
——星灯渐暗,夜色正浓。
两本日记,两份深情。
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于神界的云端,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灵魂互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