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朔风,卷着山间碎叶,狠狠拍在苍青宗门的罚罪崖上。
崖壁千丈,笔直陡峭,下方是终年云雾翻涌的无底深涧,冷风穿岩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冤魂低泣。此地是苍青宗处置违规弟子的禁地,常年人迹罕至,唯有冰冷的山石与凛冽罡风为伴。
而今日,这座沉寂的断崖之上,却挤满了人。
宗门内大大小小的弟子层层伫立,分列两侧,衣袂翻飞,目光齐刷刷锁定崖前那道单薄的少年身影。嘲弄、鄙夷、冷漠、幸灾乐祸,无数复杂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笼罩住场中之人。
少年名唤沈寂。
年方十六,身姿清瘦挺拔,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弟子长衫早已沾满尘土,边角磨得破败不堪。他眉眼清俊,轮廓干净利落,只是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色,方才遭受的惩戒伤势,依旧在经脉中隐隐作痛。
他垂着修长的眼睫,安静立在寒风之中,脊背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偻。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挺拔之下,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茫然。
入宗三年。
整整三年时光。
同他一批踏入苍青宗门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庸者早已稳固凝序境,天资稍佳的更是早早突破瓶颈,踏入筑规境,成为宗门重点培养的苗子,在各大小试炼、比试之中崭露头角,风光无限。
唯独他沈寂。
三年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寒暑交替,旁人步步登天,执掌序纹,淬炼己身,一步步挣脱凡胎桎梏。唯有他,自始至终,停留在最底层的凡人之躯,寸步未进。
修行界万古不变的公理,人人皆知。
天地初开,混沌衍化秩序,世间万物,皆循序而生。风雨晨昏,生死轮回,山河运转,岁月流淌,皆是天地衍生的序纹。修士修行,便是引天地序纹入体,凝聚己身秩序,修补肉身凡胎的残缺,挣脱世俗枷锁。
凝序、筑规、定律、镇墟……层层递进,循规登天。
可这套普适于天下亿万修士的至理法则,唯独对他沈寂,彻底失效。
他试过无数次。
每日天未亮透,便登临观序台,吸纳清晨最纯粹的初生序纹;夜深人静之时,独坐山巅,静心感应天地流转的气息;宗门发放的基础吐纳功法,他字字钻研,反复揣摩,从未有一日懈怠。
旁人一次吐纳,便可牵引数缕序纹入体,滋养经脉,温养丹田。
而他。
无论如何静心感应,如何运转功法,周身天地间游离的序纹,仿若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尽数避开他的身躯,不肯沾染分毫。
他的经脉空空荡荡,丹田一片死寂,三年以来,从未凝聚过半缕序气。
宗门典籍记载,此等体质,名为——天生无序体。
是天地秩序的异类,是天道规则的漏洞,是生来便被大道摒弃的废体。
“沈寂,你可知罪?”
一道苍老、冰冷、不带半分人情的声音,骤然划破崖间风声,陡然压下四周所有细碎的议论。
说话者是苍青宗外门执法长老,秦苍。
他一身墨色执法长袍,面容肃穆,眉眼威严,周身萦绕着凝序境巅峰的厚重气息,目光沉沉俯瞰着下方的少年,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刻板的规矩与冰冷的厌弃。
沈寂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一片平静,唯有深处藏着一丝难以释怀的困惑。
“弟子不知。”
他的声音清冽沙哑,被冷风打磨得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话音落下,崖边瞬间响起一片嗤笑之声。
“不知?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极!”
“占着我苍青宗三年资源,白白耗费宗门粮米功法,三年寸功未立,荒废修行,竟敢说不知罪?”
“说到底,就是天生废体,朽木难雕,自己天资不堪,还故作无辜,真是丢人现眼!”
几道尖锐的声音响起,是几位修为已然踏入筑规境的外门天才。他们素来瞧不上停滞不前的沈寂,如今宗门要将其驱逐,自然不忘借机讥讽,落井下石。
人群前方,一名锦衣少年缓步走出,眉眼带着几分倨傲与轻蔑。
是外门首席弟子,林辰。
也是三年前,与沈寂同一批入宗的弟子,如今已是外门最耀眼的天骄,稳稳踏入筑规境中期,距离内门只差一步之遥。
林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寂,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沈寂,我真的很好奇,三年了,你日日跟着我们打坐修行,从不偷懒,为何偏偏半点序纹都吸纳不了?”
“同为凡人出身,你我起点一致,旁人皆可踏道修行,唯独你不行。”
“你就从未怀疑过?不是天道不公,只是你本身,便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无序糟粕。”
这番话,刻薄又残酷,却字字戳中所有人默认的事实。
周遭弟子纷纷点头附和,看向沈寂的目光愈发鄙夷。
在这个以序为尊、循规登天的世界,不能修行、无法纳序,便是最大的罪孽。
沈寂指尖微微蜷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不是没有疑惑。
三年来,这个问题日夜缠绕着他,几乎成为执念。
他比宗门任何一名弟子都要勤勉,都要刻苦。别人一日修行三个时辰,他便修行六个时辰;别人偷懒懈怠、嬉戏打闹之时,他永远在观序台静心悟道,一遍遍尝试牵引序纹。
他见过资质愚钝之人逆袭,见过身负旧伤的修士破境,见过无数绝境翻盘的修行者。
可唯独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始终一片死寂。
为什么?
他无数次深夜独坐山巅,仰望漫天星河,叩问天地,自问不解。
他不曾作恶,不曾懈怠,不曾违背宗门规矩,不曾亵渎天地秩序。
天下万物,蝼蚁草木尚可吸纳微末序气滋养自身,为何偏偏他沈寂不行?
这份困惑,积压三年,无人能给他答案。
宗门长老只说他是天生无序体,是天道弃子,命中注定无法修行,此生永为凡胎。
可他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甘。
若真是天道弃子,为何要让他降生于世?若秩序普度众生,为何唯独将他排斥在外?
这些问题,无人解答,无人理会。
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浪费宗门资源、苟活至今的废物。
秦苍长老面色愈发冰冷,抬手压下周遭的嘈杂声响,沉声道:“苍青宗门规第三十二条,入宗弟子,三年未入修行门槛、无法凝聚序气者,视为天残废体,不堪授道,当废去修行根基,逐出门墙,永不得归宗!”
“沈寂,你入宗三载,终日碌碌无为,无法引序入体,辜负宗门培育,违背天道秩序。今日,宗门依规处置,你可服气?”
服气?
沈寂喉间微涩,抬眼望向威严的执法长老,望向四周冷眼旁观的同门,望向头顶澄澈却冰冷的苍穹。
他不服。
可他无力反驳。
事实摆在眼前,三年光阴,他确实没能踏出修行第一步,确实是所有人口中的无序废体。
沉默良久,他轻轻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弟子……认罚。”
没有辩解,没有嘶吼,没有不甘的哭诉。
三年打磨,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戾气,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疲惫。
可这份顺从,落在众人眼中,反倒成了默认自己废物的佐证。
林辰嗤笑一声:“早该如此,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白浪费三年机缘,如今被逐,也是你命中注定的下场。”
秦苍长老不再多言,神色漠然,右手缓缓抬起,浓郁的淡白色序气萦绕掌心,带着惩戒的威严力道。
“既已认罚,便受宗门废脉之刑!”
话音落,掌风骤然落下!
柔和却霸道的序气瞬间锁定沈寂周身四肢百骸,精准灌入他空空荡荡的经脉之中。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不同于外伤的撕裂之痛,这是源自经脉本源的摧残。
温和的序气在旁人身上是滋养修行的瑰宝,可落在沈寂体内,却如同万千利刃,疯狂冲刷、撕裂他脆弱的经脉。
他本就无法容纳天地序纹,寻常序气入体,便是极致的相克与冲撞。
“呃——”
沈寂身躯猛地一颤,双腿微微发软,剧痛顺着经脉蔓延至五脏六腑,直冲天灵。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分痛呼,额间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苍白的脸颊血色尽褪。
衣衫之下,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每一寸筋骨都在承受撕裂般的折磨。
周遭弟子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冷漠,无人同情。
废脉之刑,不算酷刑,只是彻底封死凡人微薄的修行可能,让其终生无法再触碰序纹大道,是处置废体弟子最常规的手段。
对旁人是惩戒,对沈寂而言,不过是彻底敲定他终生凡胎的宿命。
片刻后,秦苍长老收回手掌,神色无波:“废脉已成,从此你与修行大道彻底绝缘。”
“即日起,逐出苍青宗门,此生不得踏足山门半步,滚吧。”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少年三年的坚持。
沈寂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嘴角一缕鲜红血迹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崖面上,绽开一朵细碎的血花。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宗门,扫过一张张冷漠嘲弄的面孔,最后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
三年青春,日夜苦修,尽数成空。
他依旧想不通。
想不通为何世人皆可归序修行,唯独他被天地摒弃。
想不通自己兢兢业业、从未懈怠,最终只落得废脉逐宗、沦为笑柄的结局。
天道有序,万物归宗。
可他的道,他的序,又在何处?
心底积压三年的茫然、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胸口沉闷窒息。
寒风再次呼啸而来,吹动他破败的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濒临极致的痛苦与精神恍惚之间,沈寂原本漆黑平静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缕极致深邃的漆黑流光。
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下一瞬,他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寻常的山石草木、流云清风、众人周身流转的序气,尽数裂开无数细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痕。
所有人引以为傲的序纹功法、稳固的天地秩序、神圣的天道规则,在他眼中,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一道冰冷苍茫、沉寂万古的无形心念,悄然在他神魂深处苏醒。
【万序归无瞳,觉醒。】
风起崖巅,少年染血立风。
他怔怔看着满目残破虚假的天地秩序,积压三年的困惑,在这一刻,骤然有了一丝惊悚而颠覆的答案。
原来……
从来不是他无序。
是这漫天天道,这世间所有秩序,从一开始,便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