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重的痛楚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扯得残存的意识阵阵发颤。
“好痛……”
细碎又孱弱的呻吟自少女唇间溢出,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她沉重的眼睫微微颤动,宛若濒死振翅的蝶,挣扎了数次,才勉强掀开一条朦胧的缝隙。
混沌的黑暗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浮光影。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涣散的视线尚且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水雾,万物轮廓皆是扭曲模糊的虚影,看不真切分毫。少女的四肢僵硬麻木,浑身脱力,像是沉睡了千百年后骤然归位的魂魄,连抬手的力气都难以凝聚。她只能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任由空洞的感知缓慢复苏。
周遭没有天地边界,没有草木风声,没有日月星辰,全然是一片澄澈剔透的虚无。
目之所及的一切皆是透明的,宛如被极致净化的琉璃,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埃。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一汪静谧无波、澄澈胜雪的湖水,水面平稳得没有半分涟漪,清晰映照出她苍白单薄的容颜。
倒影里的少女眉眼青涩,面色惨白如霜,眼眸空洞茫然,眼底没有一丝神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过往与记忆。
她费力转动脖颈,缓慢扫视着这片陌生到极致的天地。四周寂静得可怕,是一种彻底隔绝了人间烟火、隔绝了万物声响的死寂,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虫鸣,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唯有周身萦绕着冰冷又空灵的气息,沉沉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女再次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初醒的混沌与深入骨髓的茫然。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困惑与惶恐,这片透明的虚无之地太过诡异、太过清冷,陌生得让她心生不安,可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寻不到半分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
过往的一切都像是被浓雾彻底遮掩,空空荡荡,一片荒芜。
她蹙起纤细的眉尖,指尖微微蜷缩,试图用力回想,可每一次深究,脑海中便只剩一片空白,伴随阵阵轻微的眩晕与胀痛。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轻柔的自语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无人应答,唯有湖面的倒影静静凝望着她。
那些本该刻在灵魂里的过往,那些属于自己的身份、经历、执念与归途,尽数消散无踪。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少女垂下眼睫,长长的眼睫投下细碎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漫生的无措。空灵的纯白天地无边无际,将孤身一人的她衬得愈发渺小孤绝。
这片未知的秘境,封存了她所有的记忆,也困住了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她。
茫然与惶恐悄然爬上心头,在这片死寂透明的天地里,缓缓蔓延开来。
空白澄澈的虚无还残留在眼底,下一秒,突如其来的眩晕骤然席卷了少女的意识。
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拽离原地,头顶、脚下、四周所有透明的光影瞬间扭曲、碎裂、崩塌。
世界轰然失色。
眼前骤然一黑。
彻底的暗沉吞噬了她所有的视线,失重感席卷全身,让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挣扎,意识再度陷入短暂的空白。
不知过了一瞬,还是许久。
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潮湿的泥土气息,一点点将她涣散的神智拉回躯体。
少女猛地回神。
视野缓缓清晰,方才那片死寂空灵的透明天地已然彻底消失,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茂密的林间。
参天古木笔直耸立,枝干交错纵横,浓密的墨绿色叶冠层层叠叠,遮蔽了大半天空,只余下零碎细碎的天光,从叶隙间零落洒落,落在厚厚的腐叶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林间阴风簌簌吹动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气氛阴翳又压抑,与方才的纯白虚无截然不同,充斥着鲜活又诡异的人间阴气。
她站稳踉跄的身形,尚且残留着失忆的茫然,正想抬眼细细打量这片陌生的树林,试图从周遭的环境里寻到一丝关于自我的线索。
就在这一刻——
凄厉、破碎、极致痛苦的惨叫声,突兀地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那是人类濒临死亡、极尽绝望的哀鸣,嘶哑又惨烈,带着血肉被撕裂的痛楚,直直钻进少女的耳中。
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背脊一路攀升。
少女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缓慢迈步走去。
林间的风愈发阴冷,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腥甜黏腻,死死萦绕在鼻尖,令人作呕。
穿过两道粗壮的树干,前方惨烈可怖的一幕,毫无遮挡地撞入她的眼底。
那是一只形貌狰狞的恶鬼。
它周身皮肤是死寂暗沉的苍绿色,肌理扭曲粗糙,布满诡异的纹路,浑身萦绕着淡淡的不祥黑气。头顶突兀生长着一对弯曲粗壮的黑褐色牛角,狰狞外翻,衬得它面目愈发凶煞可怖。锋利的指爪沾染鲜红的血肉,正佝偻着身躯,贪婪地啃食着倒地的人类躯体。
地上的伤者早已遍体鳞伤,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落叶,生命力飞速流逝。
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支撑着他艰难抬眼,视线死死望向少女的方向,喉咙里挤出微弱破碎的求救声。
“救……救我……”
短短的三个字,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话音未落,那人脖颈一歪,彻底没了声息,瞳孔涣散,彻底断绝了呼吸。
林间只剩下风声簌簌,与恶鬼低沉贪婪的嘶吼。
下一秒,那只牛角恶鬼猛地一顿,猩红浑浊的眼珠骤然转动,精准锁定了不远处伫立的少女。
鲜活的、未曾沾染血腥的人类气息,成了它新的猎物。
恶鬼丑陋的面孔瞬间扭曲,咧开布满獠牙的嘴,发出刺耳的怪笑,四肢蹬地,身躯骤然爆发出迅猛的速度,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戾气,直直朝着少女的方向猛冲而来!
阴风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少女周身。
她站在原地,来不及闪躲,甚至忘了动弹,眼底只剩纯粹的错愕与茫然。
就在恶鬼即将扑至身前的刹那——
铮——!
清亮凛冽的金属鸣响骤然炸裂林间!
一抹凌厉至极的耀眼刀光,宛如划破暗夜的烈阳,骤然闪现!
光芒快得极致,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轨迹,只余下一道炽热凌厉的赤色弧光,瞬间斩断了生与死的距离。
噗通。
一声轻响。
方才还凶煞可怖的恶鬼,动作骤然定格。
硕大的头颅直直从脖颈滚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滚了两圈,最终停在离少女不远处的地方。
失去头颅的躯体僵直伫立一瞬,随即轰然倒地。
紧接着,鬼的躯体与头颅一同泛起淡淡的灰白烟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坏、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林间的风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戾气与血腥快速褪去,只余下尚未散尽的刀风,带着凛然清正的气息,抚平了周遭的阴邪。
林间光影微动。
一道少年的身影,自漫天散落的碎光中缓步走来。
他有着一头如同燃烧烈火般耀眼的赤色发丝,发丝利落整洁,衬得面容澄澈又坚毅。一双眼眸与发色同源,是滚烫纯粹的火红色,干净明亮,不染半分阴霾,带着温柔又坚定的温度,刚刚斩杀恶鬼的凌厉气场缓缓收敛,只剩下平和的温柔。
少年步伐轻缓,走到少女身前站定,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轻声开口询问:
“你没事吧,这位少女。”
少女微微抬眸,望着眼前这抹耀眼如火的身影。
历经虚无的迷茫、直面恶鬼的惊惧,她的心境依旧澄澈空茫。她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眼眸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空灵轻柔的嗓音缓缓响起,音色清透悦耳,如同山涧流泉,空灵婉转:
“你是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