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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旁观者笔录

林默是在早读铃里醒过来的。

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梦里醒来,还是从一个更深的梦里,浮上来一点点。

耳边是浪一样的读书声——不是课文,是那种半梦半醒、舌头没捋顺的含混朗读,像一群人集体梦游。阳光被老式铝合金窗框切成几块,斜斜地打在讲台边缘,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某种廉价消毒水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反胃。

他下意识低头。

左手手背朝上一摊,那行字还在:

“第零页,已撕。”

字迹淡了,像是被时间漂过一轮,边缘发虚,像结痂前快要愈合的伤口。如果不仔细看,就像一道普通的划痕。但林默知道,它没消失——它在呼吸。

“林默。”

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缓缓转过头。

同桌是个圆脸男生,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还有一绺睡歪的压痕。对方笑得毫无防备:“发什么呆啊?班主任说了,今天数学模拟考,你昨天不还说最后一道大题肯定考电磁感应吗?”

林默没答话。

他先看了对方的眼睛。

再看了对方的校服领口——干净,没有编号。

然后看了对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这个人不该在这里。

高三(7)班一共四十二个人,林默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谁喜欢在数学书上抄歌词,谁总在晚自习偷吃干脆面。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电磁感应?”林默轻声问。

同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你忘了?昨天午休,你在走廊说的啊。你说这次出题的老头最爱搞电磁,还说什么‘磁场线要是画不对,整道题都是垃圾’——原话。”

林默的胃猛地一沉。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但他确实这么想过。

他缓缓转回头,视线在教室里扫过一圈。

少了人。

不止少了一个。

陆厌的座位是空的,李薇常坐的第三排靠门位置也是空的,连那个总在物理课上睡觉、口水能把课本泡皱的胖子也不见了。

更诡异的是,教室里的气氛太“正常”了。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偷玩手机,连后排那几个惯犯都老老实实摊开课本,像一群被提前排练好的群演。

他抬起头,看向黑板右上角。

那块小小的木质倒计时牌,数字被人用白色涂改液改过。原本应该是鲜红的“距离高考还有××天”,现在被涂改成:

“距离校庆,还有 7 天。”

校庆。

这所学校,建校七十年,从来没办过校庆。

别说校庆,连运动会都只在课表上出现过一次,然后被“校内安全演练”顶掉了。

“喂,你真没事吧?”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林默没理他,只是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口。

小臂内侧,皮肤下面,隐隐浮出几条极细的青色纹路——像电路板,又像血管,那是上次在厂房里差点被“画”吞掉时留下的痕迹。现在它们没有发光,只是安静地伏在肉里,像某种待机状态的警报器。

他忽然想起老烟最后那句话:

“别信眼睛看到的‘画’,也别信脑子想到的‘逃’。”

他闭上眼,试着回忆“画”的那个核心画面——那个由无数扭曲人形嵌套而成的巨像。

但脑子里一片模糊,像被人用橡皮狠狠擦过,只留下几道残影。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她抱着一摞试卷,脸上挂着一种过于饱满的笑容:“同学们,今天我们换个座位。新来的转学生,坐最后一排靠窗吧。”

全班安静了一瞬。

林默的后背瞬间绷紧,像有人在他脊椎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那块熟悉的补丁,手里拿着一本边缘卷曲的物理习题集。对方走进来,步伐很稳,神情平静,像只是迟到了一分钟。

——是陆厌。

但又不完全是。

这个陆厌比他记忆里的更……完整。没有那种常年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也没有眼底深处压着的疲惫和警惕。他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只是一眼。

很短,但足够清晰。

在那一瞬间,林默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别信这个班级。

也别信我。”

陆厌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习题集,低头写了起来。

一切自然得像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年。

班主任开始发卷子,纸张摩擦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林默低头,看见自己桌上的试卷抬头写着:

“临江市第七中学 · 校庆特别模拟卷(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试卷由‘画’项目组审定。”

林默猛地抬头。

教室里安安静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没有人看见那行字。

或者说——他们看见了,但不觉得有问题。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那行字微微发烫。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画”的结束。

这是它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画”不再把他关在废墟里。

它把他,放回了日常。

——最可怕的,不是怪物。

是当你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比怪物更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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