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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体写生

旁观者笔录

七点五十分,照相馆后窗的遮光帘透出一线暗红,像未愈合的伤口。

林默没有从前门进。他绕到建筑侧面,踩着一堆废弃的建筑垃圾,攀上了那扇半腐的木窗。窗栓锈死,但玻璃早在多年前就碎了,只剩几片锯齿状的残骸,在晚风里发出细弱的呜咽。他用手臂挡住脸,蹭着碎玻璃爬了进去,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进掌纹,和那道“S”形划痕混在一起。

店内比昨晚更暗,氨水味浓得呛人。暗室的遮光帘没有拉严,留出一道缝,里面的安全灯把红光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血一样的光影。

林默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挪到帘外。他没有立刻掀开帘子,而是先蹲下来,从那道缝隙往里窥视。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暗室中央的水洗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类似手术台的金属台面,表面光滑,四周有凹槽引流。台面上方,悬着几盏可以调节角度的聚光灯,此刻只亮了一盏,猩红的光柱打在台面中央——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人。

那是一具被精心摆弄过的躯体。四肢被柔软的皮质束缚带固定,胸口被剖开,肋骨像花瓣一样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仍在微弱搏动的脏器。但诡异的是,那些脏器并没有裸露在外,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胶质膜,膜下隐约可见细密的、类似神经纤维的丝线在缓缓蠕动。

而最让林默胃部痉挛的是“脸”。

那张脸不属于任何一个学生,也不属于校长。它是一张拼接的脸。左半边是陈宇虎牙初露的笑,右半边却是陆厌那双布满红血丝、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皮肤接缝处,用那种极细的丝线精密缝合,针脚整齐得令人发指。

这不是尸体。

因为那缝合的眼睑,正在极其缓慢地颤动。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是一个仍在存活的……“作品”。

这就是“画”。

李薇说的“活体写生”。

林默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他想吐,想喊,想转身逃进黑夜,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台面往下移——

台子边缘,放着他熟悉的那本物理习题集。旁边,是那把银色的小钥匙,此刻正插在一个小型的、类似音乐盒的发条装置上。装置连接着几根透明的软管,软管另一端埋入“画”的颈动脉。

而站在台边的,不是校长,也不是李薇。

是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大号护目镜和口罩的身影。身影瘦高,动作从容,正用一把极细的镊子,从“画”敞开的胸腔里,夹起一根还在搏动的血管,小心翼翼地搭在另一根神经上。

林默认出了那双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和李薇速写里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但李薇明明刚离开筒子楼不久。

除非……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帘外的视线。她——或者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护目镜后的眼睛在红光下反射着两点幽光。她没有惊讶,没有呵斥,只是隔着口罩,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气音的低笑。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摘下了护目镜。

露出来的,不是李薇的脸。

而是一张林默从未见过的、属于中年女性的脸。眼角布满细纹,嘴唇薄而平直,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的额角,用防水胶布贴着一块小小的、椭圆形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S”。

“观察者零号。”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但依稀能辨出原声沙哑的女声在暗室里响起,不是从她口中,而是从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林默,你迟到了三分钟。”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零号?不是二号?那李薇是谁?

扬声器里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教导主任般的威严:“校长负责筛选素材,陆厌负责情绪催化,李薇负责记录与修正。而你……”

零号弯下腰,从台面下取出一个林默无比熟悉的物件——他的观察报告笔记本。她随手翻到早自习那一页,指尖划过那些字迹。

“你负责提供视角。一个普通、恐惧、却又忍不住好奇的视角。这是‘画’最需要的部分——真实的痛苦与挣扎。”

她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台下,然后拿起那把银色钥匙,轻轻转动了连接在“画”颈侧的发条装置。

“咔哒……咔哒……”

一阵细微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响起。紧接着,台面上那具拼接的躯体开始剧烈震颤,缝合的眼睑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左眼是陈宇的天真,右眼是陆厌的疯狂——同时聚焦,直直地盯住了帘缝外的林默。

一张嘴,上下颌被撑开,露出的不是舌头,而是一卷正在缓缓展开的底片。底片上,赫然是林默自己——他正趴在课桌前,写着那份早自习的观察报告。画面清晰,连他笔尖的颤抖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原来,真正的观察者,从来不是拿着笔的人。

而是被观察的……自己。

“现在,”零号拿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刀尖在红光下淬出一点血芒,“该给你的‘画’添上最后几笔了。位置……就在这里。”

她用刀尖虚点着林默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角度。

“在心口。写上你的编号——观察者一号。”

就在这时,暗室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玻璃爆裂,又像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赵磊那伙人特有的、咋咋呼呼的叫骂声,和某种液体泼洒的哗啦声。

零号动作一顿,护目镜后的眼神骤然锐利。她迅速放下手术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趁她分神的一瞬,林默猛地后退,脚下绊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李薇下午用过的那罐蓝绿色喷漆,不知何时被放在了窗台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罐子,对着暗室里那盏唯一的安全灯,狠狠按下了喷嘴。

“噗——!”

一大团浓稠的蓝绿色油漆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安全灯。红光骤灭,暗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画”身上那些蠕动的丝线,在刹那的黑暗中泛起一点诡异的生物荧光。

混乱中,林默撞开遮光帘,跌跌撞撞冲出暗室。他听见零号在黑暗里冷静地命令:“封锁出口。活捉一号。”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冲出照相馆大门,一头扎进老城区的夜色里。身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和零号冰冷的声音,身前是迷宫般的巷弄。

跑。

别回头。

李薇的警告在耳边炸响。

可他刚拐过一个弯,却猛地刹住脚步——

巷子尽头,陆厌靠墙站着,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落红漆的扳手。他脚下,躺着一只摔碎的、类似老式照相机的黑匣子。看见林默,陆厌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闻到了吗?”陆厌的声音嘶哑破碎,举起那只滴漆的扳手,指向林默身后照相馆的方向,“那味道……不是氨水,也不是福尔马林……”

夜风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晚香玉。

“是‘画’醒了。”陆厌的笑容扭曲,“而且……它饿了。”

林默回头。

只见照相馆二楼的窗户后,一个模糊的、由无数根蠕动丝线缠绕而成的巨大轮廓,正缓缓贴向玻璃。那轮廓的“头部”,隐约有两张脸在交替浮现——一张是校长温和的笑脸,一张是零号冰冷的眉眼。

而在那轮廓的正中心,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细小镜片拼合而成的“眼睛”。

那只眼睛,正倒映着巷子里两个渺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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