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的夜宴正酣。
灯树千光照,满殿笙歌。群臣举杯,舞姬旋身,刘彻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席间,落在李夫人身上——她病了好几个月,今日强撑着出席,面上敷粉也盖不住病容。太医令说只怕难熬过这个冬天。
他端起酒樽,饮了一口。
变故就在此时。
殿顶藻井忽然裂开一道金光,所有人都听见一声惊呼——紧接着一团绯色从天而降,广袖翻飞,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牡丹。
刘彻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张开双臂。
少女落进他怀里。
冲势不小,他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臂弯里的重量轻得像掬住了一捧月光,她的发丝扫过他下颌,衣袂翻卷间带起一阵雨后竹叶的清冽香气。她是仰面坠下来的,此刻躺在他臂弯里,散开的裙裾像一朵绯色的花铺陈开来。
满殿寂静。
刘彻低头看她,就在这一刻——
灯火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那张面容就那样毫无遮挡地撞进他眼睛里。眉如远山含黛,唇若三月桃花初绽,肤白胜雪,细腻得能看见颊边细小的绒毛。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此刻因为方才的坠落而微微睁大,里边映着满殿的烛火,亮得像落了一整个银河进去。眼尾泛着薄红,鼻尖也是淡粉的,像哭过,又像被风吹得发红。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正嵌在双眉之间,鲜艳欲滴。
艳。美。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刘彻搜遍脑海也只能想起这几个词。他活了三十六年,见过陈阿娇的骄矜明艳,见过卫子夫的温婉端庄,见过李夫人的媚骨天成,可眼前这张脸把这些都揉碎了重塑了一遍——美得让人想把她藏起来,又美得让人舍不得挪开眼。
少女就那样躺在他怀里仰面看着他。从惊惶到茫然,从茫然到怔忪,那双眼睛一点一点聚焦在他脸上,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瞳仁里那层薄薄的雾气慢慢散了。
她望着他,眨了眨眼。
刘彻也望着她,忘了松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所有人都看着上首——帝王怀里抱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那少女的裙裾还在轻轻晃动,散开的绯色衣料铺了帝王一身,像一幅刚画好的画。
"你是……"少女终于开口,声音软得像刚醒,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你是来接我的吗?"
刘彻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眼看着她,看着那双倒映着灯火的眸子,看着她眉心那滴朱砂痣,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瓣——她在等他回答,等得有些忐忑,眼睫又开始颤了。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哑。
少女望着他,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刘清歌。我叫刘清歌。"
"刘清歌。"刘彻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你从哪儿来?"
少女的嘴抿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闪了闪,然后她小声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刘彻看着她此刻的表情——有点心虚,有点紧张,像被大人逮住偷吃糖的孩子。明明方才还那样笃定地望着他,问他是不是来接她的,此刻却开始躲他的目光。
有意思。
"那你记得什么?"他问。
少女想了想,又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记得你。"她说。
刘彻呼吸顿了一拍。
满殿又是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这话太直白了,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嘴里说出来,简直是胆大包天。可她说这话时神态坦坦荡荡,没有羞怯也没有算计,就像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从天而降,落入他怀里,睁眼看见他的脸,所以记得。
李夫人的酒樽"叮"一声磕在案上,终于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荒唐!"李夫人撑着案几站起来,面色煞白,"陛下,这女子来路不明,胡言乱语——"
"朕让她说话了吗?"刘彻头也不抬,目光仍落在怀中的少女身上,"朕让你站起来了吗?"
李夫人面色一僵,缓缓坐回去,指甲掐进了掌心。
刘彻终于把少女扶正了放到地上,可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没有松开。少女站稳了之后仰着脸看他,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你方才说,记得朕。"刘彻低头看她,"怎么记得?"
少女认真地想了想,歪了歪头:"就是……记得。像在梦里见过。"
这话放在旁人嘴里是轻浮,可她说出来却有一种天真的笃定,配上她那张天仙似的面容和此刻微仰着头的姿态,竟然让人舍不得质疑。刘彻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群臣都开始屏息。
他忽然笑了。
"坐到朕身边来。"他说。
满殿哗然,这一次比方才更甚。那是帝王身侧的位置,皇后都不曾在宴会上同席而坐,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
刘彻牵着她的手走上上首,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少女被他按着肩膀落座时还有点懵,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懵懂和信任让人心头发软。
"谢陛下。"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
刘彻侧头看她。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张绝艳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看见她耳尖慢慢红了,看见她垂着眼睫毛轻颤。方才在他怀里时那副笃定的模样好像只是昙花一现,此刻她又变成了一个羞怯的小丫头。
可他记得那个眼神。她落进他怀里仰面望着他时,那一眼里的笃定。
"多大了?"他问。
"十五。"
十五。刘彻给自己斟了杯酒,又给她斟了一杯:"喝么?"
刘清歌双手接过,小小地抿了一口,被辣得皱眉。那模样和她那张天仙似的脸形成了奇异的反差——美则美矣,还会被酒辣得皱鼻子吐舌头。刘彻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第一次饮酒,也是这样被呛得眼泪汪汪。
"慢些喝。"他说,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少女的耳尖更红了。
宴会继续,可氛围已经彻底变了。群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上首,飘向那个坐在帝王身侧的绯衣少女。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为帝王斟酒,偶尔低头抿一小口自己杯中的酒,一举一动都透着天然的优雅。
卫子夫坐在皇后位上,面色平静地看了几眼,便不再多看。刘据倒是频频抬头,每次少女无意间看过来,他便慌慌张张地别开眼。
李夫人在宴席过半时提前离席。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侍女去扶,被她甩开。她回头看了一眼上首——那一眼极快,但刘清歌还是捕捉到了。
恨,妒,怨毒。
刘清歌垂下眼,端起酒樽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苦,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李夫人病重,太医令说熬不过这个冬天,她知道的。可她没兴趣救一个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人。史书上李夫人死前还要以被覆面演一出深情戏码,恶心透了。这种人,离远些才好。
"那位夫人,"她抬起头,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身子不适么?"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殿门方向,沉默了一瞬:"病了几个月了。"
刘清歌"嗯"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乖巧地低下头去。刘彻又多看了她一眼——方才那一瞬,他似乎在她眼底看见了一点什么飞快掠过的东西,不像关心,倒像……漠然。再看时她又是那副温顺模样了。
宴散时已近子时。刘彻起身,少女也随之站起,安静地立在一旁。他走出两步,回头看她:"朕让人收拾了宣室殿东暖阁,你今夜住那里。"
刘清歌仰起脸,灯火勾勒出她完美的下颌线:"陛下,宣室殿是您的寝殿——"
"朕知道。"刘彻看着她那张在灯火下愈发惊心动魄的脸,"朕让你住,你便住。"
她跟着他走出殿门,夜风灌进来时打了个寒颤。刘彻走在前面,忽然说:"廊下有风,走朕身后。"
她愣了一瞬,快走几步,踩进了他的影子里。
宣室殿的东暖阁灯火通明,被褥是新晒过的,案上摆了一碟点心。刘彻送她到门口,刚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陛下。"
他回头。少女站在门槛里面,灯火从背后笼着她,那张脸被光晕勾勒得近乎不真实。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晚安。"
刘彻看着她在烛光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嗯。"他说,"安。"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那一点雨后竹叶的香气,若有若无,挥之不去。
他走出几步,停下来,看了一眼月亮。
"有意思。"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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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
太极宫中,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少女躺在帝王怀里仰面望他,灯火照着她倾国倾城的脸——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陛下你看,"她指着天幕,"她看他的眼神……"
李世民凑过来。天幕上少女的目光落在刘彻脸上,那双眼睛里从惊惶到笃定的转变被定格得清清楚楚。就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要找的那个人。
"这姑娘是冲他来的。"李世民说。
"可她说自己不记得来历了。"
"所以才更有意思。"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少女被刘彻牵着手走上上首的画面,"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却记得他的脸。"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你说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
李世民看着天幕,少女正侧头看着刘彻,眼底映着满殿灯火,亮得像星辰坠落。
"不知道,"他说,"可她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他顿了顿。
"和当年你看着朕的眼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