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访客

暑假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欧菲亚塔楼的露台时，阿尔菲娜正靠在一把藤编摇椅里翻看一本从书房带出来的魔法史册。仙界的夏天比人间要漫长得多，七颗太阳轮番升起，将整座学院笼罩在永不枯竭的金色光辉里。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粉色城堡空旷下来，走廊里只剩下偶尔经过的一两位留校教师，庭院中的那口井安静地泛着幽蓝色的涟漪。阿尔菲娜能感受到整座学院都在以一种松弛的节奏呼吸，像是紧绷了一整个学年的弦终于被松开。

法拉刚达阿尔菲娜。你的教职任命已经正式办妥了。

阿尔菲娜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质地精良的羊皮纸，上面用工整的魔法字体写着"欧菲亚学院客座讲师·古代文明史"。

阿尔菲娜古代文明史？

法拉刚达总得给你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放心，没有课时要求，也没有学生要带。你只需要在有必要的时候出现就行了。

阿尔菲娜你很贴心。

法拉刚达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偶尔来教师餐厅坐坐。自从你来了之后，庭院里的玫瑰再也没生过虫。

阿尔菲娜就这件事？

法拉刚达还有，萨拉丁说他明天会带几个学生来见你。

法拉刚达转过身，目光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法拉刚达他说想让你帮忙'指导'一下留校的几个小伙子，但我觉得他只是想炫耀他手里那些宝贝学生。

阿尔菲娜红山泉的学生？暑假还留在学校的？

法拉刚达三个。蓝天、白兰度、瑞文。前两个是伊拉可扬星球的王子和他的护卫，第三个嘛……是个独来独往的刺头。萨拉丁很看好他们，你见到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萨拉丁果然来了。他穿着便装，浅金色的胡须打理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三个高矮不一的年轻人。

萨拉丁阿尔菲娜老师！我把人带来了。

阿尔菲娜从塔楼门口走出来，晨光在她银白色的长袍上镀了一层暖色。庭院里的花丛齐刷刷地向她这边倾斜，像是无声的致意。她注意到萨拉丁身后的三个年轻人同时愣了一下——那种愣怔很微妙，是生物面对比自己更高阶的存在时本能的反应，但很快就被好奇和打量取代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有着浅金色的短发和一双极其温柔的眼睛。

蓝天您好，我是蓝天。

他旁边那个男生则截然不同。深棕色的碎发随意地散在额前，有一缕遮住了半边眉毛，轮廓硬朗的脸庞上挂着毫不遮掩的灿烂笑容。他比蓝天高小半个头，肩膀宽阔，训练服被撑得有些紧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草般的气息。

白兰度您好，我叫白兰度

第三个男生落后半步，双手插在裤兜里，酒红色的刺猬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深紫的光泽。他的五官极为锋利——丹凤眼微微下压，浅灰色的瞳仁像结了霜的湖面，下颌线收得很紧，整张脸写满了"别跟我说话"四个字。但阿尔菲娜注意到他插在兜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绷紧又松开，像是在忍耐什么。

萨拉丁瑞文。话少，但不坏。

瑞文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阿尔菲娜没有在意，她朝三个年轻人笑了笑

阿尔菲娜很高兴认识你们。萨拉丁说想让我陪你们训练？

白兰度不是训练！是萨拉丁校长说你很厉害，我们想亲眼看看。

蓝天轻轻咳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白兰度的侧腰

蓝天白兰度，收敛一点～

白兰度我说的是实话嘛。

萨拉丁我告诉他们你在战斗方面造诣很深，这帮小子不信。今天正好天气好，去训练场走一趟？

阿尔菲娜没有推辞。红山泉学院的训练场是一片开阔的环形空地，地面铺着经过魔法加固的沙土，四周立着几排武器架，刀剑枪戟一应俱全。白兰度一进训练场就直奔武器架，抽出一柄训练用的长剑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挽了个剑花。

白兰度阿尔菲娜老师用剑吗？

阿尔菲娜都可以。

阿尔菲娜走过去，随手从架上取了一柄最普通的长剑。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光，她握着剑柄转了转手腕，感受了一下重心。

白兰度率先攻了过来。他的动作又快又猛，剑锋直刺阿尔菲娜肩侧，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蓝天在旁边"喂"了一声想要阻止，但白兰度已经冲到近前了。

阿尔菲娜侧身让开半步。白兰度的剑从她肩旁擦过，连衣角都没碰到。她反手用剑脊轻轻拍了白兰度的小臂，力道不重，但精准得让白兰度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阿尔菲娜反应不错，但重心压得太靠前了，容易被反制，更适合使用重剑。

白兰度再来！

这一次他调整了步伐，剑势收了几分，攻守转换之间开始带上了试探的意味。阿尔菲娜一一接下，每一剑都应对得从容不迫，脚下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白兰度打了十几个来回，额角沁出薄汗，但始终没能突破她的防御。

蓝天白兰度是红山泉近战格斗最强的，能让他打这么久都摸不到边……

萨拉丁抱着手臂站在场边，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白兰度终于收了剑，喘着气咧嘴笑

白兰度您是哪里学的啊？我从没见过这种路数，每一招都刚好卡在我变招的间隙上。

阿尔菲娜多看了几场战斗罢了。

一直站在角落的瑞文忽然开口了。

瑞文我可以试试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瑞文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轻得像猫，酒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动，露出底下尖锐的眉峰。他走到武器架前没有拿剑，而是挑了两柄短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刀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响。

白兰度用匕首？瑞文你可真会挑。

瑞文没有理他，径直走向阿尔菲娜，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浅灰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那种冷冰冰的戒备比刚才消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审视。

瑞文请多指教。

瑞文的速度极快，快到白兰度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冷气。两柄匕首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像两条吐着信子的蛇，贴着阿尔菲娜的侧腰和颈侧绞杀过来。他的步伐极轻极碎，脚尖几乎不沾地，每一次转折都带着近乎残忍的精准。

阿尔菲娜没有用武器。她偏头躲过右侧的匕首，同时抬腕用掌缘格开左侧的进攻。瑞文的攻势连绵不绝，匕首在她身周划出一圈又一圈银白的弧线，但每一道弧线都在距离她肌肤寸许的地方被截住——有时是一根手指轻点在刃面上，有时是一个侧身让刀锋擦过发梢，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眼神的锁定就让瑞文的动作迟滞了半瞬。

这种迟滞让瑞文产生了轻微的困惑。他的匕首明明指向阿尔菲娜的咽喉，可是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刹那，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犹豫——仿佛眼前的这个人不能被伤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他说"停"。

三十招之后，瑞文收了匕首。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眉骨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瑞文……谢了。

白兰度第一个冲上来拍瑞文的肩膀

白兰度天啊，瑞文你居然主动跟人说谢！

瑞文拧着眉头躲开他的手，耳根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蓝天走上前来，温和地对阿尔菲娜笑了笑

蓝天萨拉丁校长说您很强，我们一开始还有点怀疑。现在……是我失礼了，请见谅。

阿尔菲娜不必这么正式。你们都很出色。底子扎实，风格也各有特点。白兰度的力量很好，如果能把重心再压低两寸，爆发力至少还能提两成。瑞文的速度和变向已经非常优秀了，但如果能稍微控制一下出手的节奏，留三分力做后手，持久战会更有优势。

白兰度和瑞文同时抬头看她，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意外。蓝天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蓝天您才交手这么一会儿就把我们都看透了？

阿尔菲娜职业习惯。

这之后，暑假的日子就变得鲜活起来了。萨拉丁以"带新老师熟悉环境"的名义，三天两头把三个男生派来找阿尔菲娜。

与法拉刚达的相处则要安静许多。黄昏时分，阿尔菲娜偶尔会去欧菲亚的教师餐厅坐坐，法拉刚达泡一壶奇异的蓝色花茶，两个人坐在窗边看七颗太阳依次沉入地平线。

法拉刚达那几个男孩怎么样？

阿尔菲娜很好。蓝天的领导力和稳重在同龄人里很少见，白兰度虽然跳脱但悟性极高，瑞文……他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但里面是软的。

法拉刚达萨拉丁教了三年都没把他们三个的性格摸得这么透，你才认识他们多久？

活得久了，看人自然准一些。

阿尔菲娜阿尔菲娜喝了口茶，花的清香沁入肺腑，那是这个世界独有的味道。

暑假的第二个月，萨拉丁安排了一场红山泉和欧菲亚留校教师的友谊比试。阿尔菲娜被拉去当裁判，站在高台上看着蓝天和白兰度对阵两位教师，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团队战。蓝天在前方顶着压力稳定阵线，白兰度从侧翼突入撕开缺口，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像是共享同一个大脑。瑞文在另一场单人对决中以极快的速度连破三道防御法阵，虽然最后体力不支落败，但全场掌声雷动。

比试结束后，萨拉丁走到阿尔菲娜身边，胡子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萨拉丁怎么样？

阿尔菲娜非常好。你教出来的。

萨拉丁他们能有今天一半靠的是他们自己。尤其是瑞文——那小子刚来的时候跟谁都急眼，现在好歹能跟人组队了。你说这是谁的功劳？

阿尔菲娜你的。

萨拉丁我是指你的！你来的这两个月，那三个小子往欧菲亚跑得比回宿舍还勤。蓝天那孩子稳重，不会说什么，但你走后他练剑都勤快了两成。白兰度那嘴就更不用提了，瑞文嘛——他前天自己来找我，问你能不能多留一段时间。

阿尔菲娜微微怔了一下。晚风从训练场尽头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汗水的气息，还有远处月光湖的湿润。她看向台下，蓝天正在帮白兰度解开缠在手腕上的护具，瑞文站在两步之外，酒红色的头发被风吹乱，灰眼睛遥遥望向她这边，在对上目光的瞬间飞快地偏开了。

阿尔菲娜弯起了嘴角。

两个月的暑假在七颗太阳的交替升起中悄然而过。塔楼外的藤蔓已经开满了金色的小花，从底层一直攀到顶端的占星台。阿尔菲娜的案头多了几个小东西——蓝天送的一枚伊拉可扬星球的星徽，白兰度硬塞给她的一整罐仙灵市最好吃的手工糖果，以及某天早晨出现在露台栏杆上的、一枚被擦得锃亮的匕首形书签，没有署名，但阿尔菲娜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打磨手法。

她把这些东西收好，放在书房第二层靠窗的格架上。窗外是逐渐热闹起来的欧菲亚庭院，返校的仙子们拖着行李箱穿过拱门，笑声和说话声重新填满了城堡的每一寸空间。

新学年就要开始了。

阿尔菲娜站在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匕首书签冰凉的刃面。远处红山泉的钟楼传来悠长的鸣响，然后是黑云塔那边隐约的咒语吟唱声，两种声音在魔法仙界的天空中交织、碰撞，最终融进了一片暮色的温柔里。

她忽然有点期待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