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枫红挣脱枝桠,打着旋,轻飘飘坠落在青石板天井。
闽地深秋湿风漫过木偶园雕花廊檐,满院枫树染透丹红,碎叶随风漫卷,覆上朱漆戏台、垂挂绢偶,阶前积起一层浅红。
桂香散尽,枫木与松脂的淡香漫浮院中。庭间一池静水如镜,红叶飘零落水,漾开片片胭脂色。
十岁的沈清妍跪坐在戏台侧的蒲团上,一身素色小布袄,乌黑发辫只用一根红绳松松束着。
她身前摆着半人高的木胎傀儡,十指纤细稚嫩,小心翼翼捏着细如发丝的牵丝,指尖微微发颤。
白须老师傅拄竹杖立在旁,声音温沉,散在秋风里。
“牵丝要稳静匀,心乱一分,傀儡便晃十分。”
沈清妍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面前木偶的眉眼间。
木胎旦角描眉点唇,莲纹戏衣配七股牵丝,控手足腰身。
她指尖轻抬,傀儡广袖扬起,一片枫叶落在素白木胎肩头,红衬白,宛若古画。
风又起,漫天红叶再次簌簌落下,覆满她脚边。
她尚且年幼,只懂专心学好手中戏,尚不明白,这一根根纤细丝线,往后会缠绕整座城池的世家权欲,缠绕她往后半生,困住所有人……
老师傅望着漫天枫色,轻声叹:“台上木偶由人牵,台下世人,又何尝不是被命运提着丝线走。”
年幼的沈清妍听不懂这话里藏着的沉郁,只是低头,再次收紧了手中丝线。
暮色覆落枫园,平日练戏的偏院只作私教,待客主戏台藏于深处,是师父谋生的戏堂。
几日过后,沈清妍同师兄立在幕布之后,二人合排一折《牡丹亭·惊梦》。
晚风卷残枫扫过戏台飞檐,台下宾客三教九流混杂,官商乡绅各占一隅,面上笑语相迎,暗中眼神往来,皆是各揣盘算。
锣鼓轻敲,丝竹起调。
师兄执柳梦梅木偶,她握杜丽娘木胎,指尖熟稔控住七股牵丝,傀儡水袖交缠,台上演尽相思缠绵。
一曲落定,满堂掌声轰然炸开,震得檐边残枫簌簌颤动。
她收丝垂眸,台下众生入眼,那日师父的低语骤然漫上心头。
傀儡演尽离合,世人假意周旋,皆被无形丝线困于局中,无处脱身。
宾客大半散去,喧闹随暮色淡去,只剩满地碎枫静卧阶前。
师兄轻碰她胳膊,低声唤:“师父叫你。”
一阵秋风卷残枫扑来,深秋凉意侵衣刺骨。
沈清妍抱紧双臂轻轻搓着,看似畏寒,心底却无端发冷,隐约觉有一场未知棋局,正向她悄然逼近。
院中灯火温柔摇曳,师父正与一位年轻男子谈笑。
男人身姿挺拔,神色温雅平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沈清妍望着他微微一怔,那眉眼轮廓竟和父亲的轮廓重合,与自己生得几分肖似。
只是他的温和浮于皮相,眼底空空落落,无半分暖意,宛如一具描尽慈和眉眼的精致木偶,藏尽表里不一的深沉。
师父看见她,笑着抬手招手。
她依言小步上前,乖巧躲至师父身后,眉眼轻垂,装作一副孩童怕生怯懦的模样。
外人看来,不过是小姑娘羞怯腼腆、不敢直视生人。
只有沈清妍自己清楚,这般完美无缺的长辈温和,反倒让她满心戒备不安。
师父将她拘谨的神态尽收眼底,心底早已微微了然。
他无奈轻笑,抬手轻柔抚过她的发顶,转头对身侧男人温声开口。
“这孩子怕生,沈先生莫要在意。”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示意她抬头,语气平和地提点:“清妍,这是你二叔,来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