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模考成绩公示在一楼公告栏,红纸黑字列着全年级排名,课间总有成群学生围在那里指指点点。时洛南的名字排在榜单前二十,字迹工整醒目;往下翻很远才能看见林安的名字,名次落在中游末尾,两道大题的扣分占了大半分数。
苏晓拉着时洛南挤开人群看排名,视线扫到林安那栏时轻轻叹气:“他明明脑子不笨,就是不肯静下心做题,但凡肯多花点功夫,成绩也不至于一直垫底。小学你们同桌那会儿,你还偶尔教他解题思路,现在连说话都难。”
时洛南目光淡淡掠过那一行名字,没有接话,指尖无意识捏紧了怀里的错题本。本子里贴满她整理的几何题型,每道题都标注了简便辅助线画法,若是从前,她定会分给他一份抄写,如今只能把这份心思悄悄压下。
人群散去,两人转身往教室走,刚拐过楼梯口,迎面撞上林安和几个同班男生。他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数学试卷,眉头微蹙,身边朋友正打趣他分数太低,说笑间言语带着几分戏谑。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安原本散漫的神情一滞,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通路,目光短暂落在她怀里厚厚的错题本上,转瞬便移向别处,装作不在意地和同伴继续搭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扫过。
等走远之后,苏晓才低声嘟囔:“明明刚才还看你本子了,装什么无所谓。”
时洛南轻轻摇头,心底早已习惯他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出去闲逛,只剩寥寥几人伏案刷题。时洛南摊开错题本,打算把模考两道压轴大题重新梳理一遍,刚动笔没多久,隔壁班的学习委员突然敲门进来,四处张望一圈后径直走到她桌前。
“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数学错题本?林安他们班不少人卡在最后两道几何题,老师让找一份完整步骤复印,班上几个优等生的本子都被借走了,只能过来问问你。”
话音落下,时洛南笔尖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隔壁教室的方向,心口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原来方才楼梯口他望向错题本的目光,不是错觉,他确实需要完整解题步骤,却拉不下脸主动向她开口,最后只能由班委出面代为借阅。
“可以。”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平静地把错题本递过去,书页边缘写满她工整的批注,连容易出错的陷阱都一一标注清楚。
学习委员道过谢便匆匆离开,时洛南坐在座位上,再也没法静下心刷题,脑海里不断浮现林安对着空白大题束手无策的模样,还有他方才刻意躲闪的眼神。
半个多小时后,学习委员把本子送了回来,顺带转达一句:“复印完了,谢谢你啦。对了,林安刚刚还翻了好几遍你的批注,说辅助线的思路比参考答案还好懂。”
短短一句话,让时洛南握着本子的指尖微微发热。
他明明认可她整理的笔记,明明从中得到了帮助,却从头到尾没有露面道谢,不肯和她产生直接交集,宁愿借着班委绕一道弯,维持两人之间冷淡疏离的表象。
傍晚打扫卫生,轮到两班合扫公告栏区域。时洛南拿着抹布擦拭榜单上残留的胶带印,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能认出是林安。
整片公告栏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余值日生都去清理远处花坛,空旷安静,只剩抹布摩擦红纸的细微声响。
他手里拿着一张重新抄写过的几何草稿纸,纸张边缘被反复揉捏,犹豫许久才缓步走到她身侧,将草稿纸轻轻放在公告栏台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复印的笔记看懂了,这两道题我整理了步骤,如果你想核对可以看一眼。”
纸上工整写着两道大题完整流程,甚至模仿她的格式标注了辅助线,字迹是他惯常洒脱的笔法,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时洛南侧过头看向那张草稿纸,抬眼正好对上他躲闪不及的视线。林安慌忙移开目光,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放下烫手的东西,说完便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谢谢你。”时洛南轻声道。
“只是借笔记的回礼,不用放在心上。”他刻意淡化这份双向的温柔,把这份分享解题思路的举动,简单归结为等价交换,不愿掺杂半分私人情绪,“以后若是两班需要资料,班委正常交接就好。”
刻意划清界限的话语,像一层薄冰覆在方才短暂升温的氛围上。
时洛南没有再多说,伸手拿起那张草稿纸收好。两人并肩站在榜单前,明明是同样为数学难题费心的人,从前能凑在一张课桌分享思路,如今多说两句都要处处拘谨、步步设防。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掀起榜单边角,纸张簌簌作响。林安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打量墙上的排名,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握着草稿纸的手上,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感激她细致完整的错题整理,也清楚自己心底从未放下的悸动,可旁人的议论、少年与生俱来的骄傲,让他不敢卸下冷漠伪装。哪怕主动整理步骤回馈,也要包装成普通同学间的礼貌往来,绝不流露半分特殊对待。
没过多久,其他值日生陆续回来,喧闹声打破两人独处的安静。林安顺势转身,和同班男生汇合,很快融入说笑之中,方才局促温柔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又变回那个随性张扬、和她形同陌路的少年。
时洛南低头看着掌心的草稿纸,纸上一笔一画都藏着他藏不住的柔软。外人看见的永远是他们刻意回避、互不理睬,只有那些无人独处的片刻、一本错题本、一张手写草稿,悄悄泄露出冰层之下未曾熄灭的心意。
天色慢慢暗沉,期末复习的节奏越来越紧,无数习题与试卷填满日常。一本借来复印的错题本,一张用心誊写的解题草稿,没有化解两人之间长久的隔阂,只是又为这段拉扯不休的关系,添上一笔隐忍又酸涩的伏笔。
往后还有数不清的独处、不得已的交集、藏在细节里的在意,他们依旧要裹着冷漠的外壳,在双向暗藏的心动里,反复煎熬,遥遥相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