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公子刘耀文✖️禁术蛊师宋亚轩
“苗疆的老人说,蛊是活的,它知道谁在说谎。可它不拆穿,它等着看热闹。”
第一章
刘耀文走进苗疆的第三天,身上的干粮就已经吃完了。
他并不在意。
他在江南富商刘家长大,锦衣玉食地活了十八年,可那十八年是一个笼子,金丝楠木做的笼子,好看,但也好看不出自由。
他真正开始活,是在十九岁那年的冬天——全家被灭门,他踩着嫡母和兄长的血爬出火场,那之后他才学会了怎么在刀尖上走。
三年江湖,他学会了饿三天肚子还能走二十里山路,学会了在遇到危险时装傻充愣,学会了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下去换成另一句别人想听的话。
可现在他还是有些狼狈,身上的长衫被树枝刮破了三道口子,靴子磨穿了底,脚趾在水泡里泡得发白。
他站在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里,抬头看着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方位。
按照那个老苗人给的线索,他应该快到了。
线索是一句话,是他在边陲小镇的酒馆里用三碗酒从一个半醉的老药农嘴里套出来的。
那老药农说,苗疆的山深处住着一个人,年轻,长得好,蛊术是他们那一带最厉害的。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不跟人来往,住在山坳里,养了一院子奇奇怪怪的草药和虫子。
“他炼的蛊……”老药农当时缩着脖子打了个寒噤,“是吃人心的那种。你可别去招惹他。”
刘耀文追问是什么样的蛊,老药农就再也不肯说了,摆着手站起来走了。
可那三碗酒换来的信息已经够了——年轻,独居,蛊术最强,而且炼的蛊和心有关。
他在江湖上辗转打听了一年半,终于听到了“噬心蛊”三个字。
传说苗疆有一种失传的禁术,以蛊噬心,中蛊者会心痛如绞,三月内心竭而亡,死状如心痛旧疾发作,再高明的仵作也查不出异样。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需要的不是毒药,因为毒药会被查出来。
他需要的是一个让仇家“自己死掉”的办法,一个查不到任何人为痕迹的办法,一个让那个人在临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的办法。
他等了三年,等了全身骨血都在叫嚣着复仇的三年,终于等到了噬心蛊这三个字。
所以他来了。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包袱里有银票、有防身的匕首、有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份被水浸过又晒干了的、边角已经模糊的地图。
他的身份也准备好了——江南来的行商,进山收药材的,姓刘,名耀文,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贾。
现在他只需要找到那个人,让他相信这个身份。
他扒开面前最后一丛竹枝,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山谷平铺在群山之间,谷底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白纱浮在草尖上。
谷中有一间木屋,屋顶的茅草厚而匀,墙壁是竹片编成的,看起来结实又朴素。
屋前有一片小院子,院子里搭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晾着成捆的草药。
院墙是用碎石垒的,矮矮的,堪堪到膝盖那么高。
刘耀文站在竹林边缘,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先看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人,又扫了一遍四周的环境——木屋只有一间,灶房在旁边另搭了半间偏棚,屋后隐约能看到一片开垦过的菜地。
没有鸡舍,没有牲口棚,没有晒谷场,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里只住了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犹豫了一瞬,然后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道。
不深,但足够血流出来,染红他半截袖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把匕首收起来,然后踉跄着从竹林里走出来,朝那间木屋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院门口跌倒在地。
他不需要演得太过。
他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让那个人不得不收留他的理由。
一个商人,在山里迷了路,受了伤,晕倒在一个药师家门口——这比任何巧妙的搭讪都自然。
他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手臂上的伤口在疼,血正在渗进土里,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可他没有动,他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像是失血过多的人该有的那种急促。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人的脚步落在院门口的石板路上,停在了他面前。
刘耀文没有睁眼,他让自己保持着昏迷的姿态,呼吸维持着那种急促的、带着轻微呻吟的节奏。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指尖很凉,凉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几根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紧接着他感觉到袖子被人卷了起来,露出那道他亲手划出的伤口。
一只凉凉的手指沿着伤口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往里按,只是在边缘游走了一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呵……自己划的。”那个声音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语调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疑问,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发现的事实。
刘耀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可他维持着昏迷的姿态没有动。
那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刘耀文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哼声,分不清是不屑还是无奈。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拎着后领拖了起来——对,是拎着,像是拎一只死猫死狗一样,毫不客气地拖过院子,拖过门槛,最后被扔在了一片硬邦邦的地面上。
后背磕到木板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差点没忍住哼出声来。
他等着那人接下来的动作——也许是包扎,也许是拷问,也许是把他再扔出去。
可那人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门被带上了,屋里暗了下来。
刘耀文等了一小会儿,确认那人暂时不会回来,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
光线从窗缝漏进来,在昏暗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像无数条细细的手臂垂下来。
墙角有一只陶炉,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苦中带凉的气息,像是某种药材被碾碎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动了动左臂,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多了。
他从地上坐起来,靠着墙,打量了一圈四周。
架子上摆满了陶罐和药瓶,每一只都贴着写满苗文的标签。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竹笼,笼子里装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正在缓慢地蠕动。
刘耀文盯着那只竹笼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见过更恶心的东西,可那只笼子里蠕动的玩意儿还是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他决定不去细看那是什么。
门响了。
脚步声重新接近,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刘耀文立刻闭上眼睛,把自己重新摆成那副昏迷的姿势。
门被推开,光线涌入,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再次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一只凉凉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
有什么东西凑到了他唇边——是一碗药。
药汁的气味苦涩而腥烈,比他闻过的任何一种药都要冲。
那人没有废话,直接把碗沿抵着他的下唇,往里灌。
刘耀文被那苦味和腥味冲得差点真的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被迫咽下几口,剩下的药汁顺着下巴淌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那人似乎对“昏迷的人不能好好喝药”这个事实早有准备,灌完之后用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布随手擦了擦他的下巴,动作谈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暴,就是那种“差不多就行了”的敷衍。
然后那只手又搭上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刘耀文没有装。
他确实被那碗药灌得有些头晕,药力起得太快了,像一桶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浑身的知觉都在往深处压。
他听到那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像是准备等他醒过来。
可他不知道那碗药里到底加了什么,他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彻底沉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月光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清辉。
刘耀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的薄毯,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缠得整齐利落,手法干脆,看得出包扎的人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情。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伤口不疼了,甚至那种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减轻了不少。
他侧过头,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月光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就着月光在看一本书,书页翻得很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头。
那人的侧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的线条清淡如水墨,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苗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纹路,银饰不多,只有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银环和腕上一只细镯子,在月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刘耀文看着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合时宜的念头——那个老药农说他长得好,没说谎。
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他没有惊讶,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书,只是那样看着刘耀文,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是你救了我?”刘耀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虚弱,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失血过多、意识刚刚恢复的人该有的状态。
那人合上书,放在膝头,目光还是落在他脸上:“你晕在我门口。”
“我在山里迷了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臂被树枝划伤了……”刘耀文抬起左臂示意了一下,“走着走着就撑不住了。”
那人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左臂的绷带上,又滑回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有起伏的调子。
“你的伤口是匕首划的。”
刘耀文的心跳停了一拍。
“树枝不会划出那样整齐的切口,”那人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且伤口边缘有轻微的灼痕,说明那把匕首不久前被火烤过,大概是用来消毒的。一个在深山里迷了路的人,不会有时间和心思给匕首消毒。”
屋里安静了几息。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冰面。
刘耀文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过分清冷的脸,沉默了半晌,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但他刻意让它看起来真诚而坦然,带着一种“被揭穿了也不慌张”的从容。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自己划的。”
那人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我在江南做药材生意的,这次进山是为了收一批好货。可这一带的苗人排外,我走了三天,连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刘耀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我听说这边山里住着一个很厉害的药师,想来找他谈生意,可又怕他不见外人。所以我就想……如果受了伤,他总该救我一救。救了我,我总有机会把话说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人那张始终没有任何波澜的脸,补了一句:“我知道这法子蠢,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那人听他说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书放回去,背对着刘耀文说了一句话:“你的伤三天能好。三天后你走。”
“我不白住你的,”刘耀文立刻说,“我付银子。”
“我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药钱?诊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
“我要你安静。”那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有温度的平静,“你现在已经醒了,应该不介意我腾出这间屋子给你养伤。我今晚睡灶房,你自便。”
他拿起桌上那本旧书,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那脚步声穿过堂屋,推开另一扇门,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刘耀文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道包扎整齐的伤口,又抬眼扫了一圈这间被月光照亮的屋子。
墙角的陶炉已经完全冷了,竹笼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蠕动,安安静静地蜷在角落。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草药的气息和泥土的凉意。
他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第一步成了。
他进来了,他留下来了,那个人没有把他扔出去。
虽然那个人看起来冷淡得不像会轻易被说动的人,可至少他给了刘耀文三天时间。
三天,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他躺回那张硬板床上,闭上眼。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发胀,那碗药的后劲也还没有完全退去。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该睡了,可他的脑子还在飞速地转——那个人是谁?到底叫什么?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深山里?炼的蛊是什么?噬心蛊的传说和他有没有关系?
还有,他刚才说“你的伤口是匕首划的”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可刘耀文总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刘耀文还没来得及辨认,就已经消失了。
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可水面纹丝不动。
刘耀文翻了个身,把那张脸从脑海里暂时赶了出去。
三天。
他只有三天。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三天之后,他不仅没有走,还被留下来住了整整三个月。
他也没有想到,那个坐在月光下翻书的人,那双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眼睛,会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因为他的一个谎话,涌出泪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刘耀文,只是躺在陌生的屋子里,听着夜风穿过竹林的声响,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与复仇之间的距离。
三天的距离。
他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道距离远比他想象的要长——长到他走了一辈子都没能走出去。
隔壁的灶房里,宋亚轩也没有睡。
他坐在灶台旁边的一块木墩上,手里那本书摊开了,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听隔壁的动静——那人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伤口上了药,明天应该就能结痂。
他不打算让那个人住满三天。
他刚才说的“三天”只是为了让那个人安分下来,等明天一早他就把药和一点干粮放在堂屋,然后告诉他路怎么走。
他不留外人,不留麻烦,不留任何会打破他平静生活的东西。
可那个人刚才说“我是做药材生意的”时,语气太自然了。
他见过太多撒谎的人,可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撒谎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像是他自己也在享受那个谎话。
那种松弛感只有在撒谎撒了一辈子的人身上才会有。
他要么是个惯骗,要么就是被人骗了很多次之后自己也学会了。
宋亚轩不关心他是什么人。
他只要确认一件事——这个人不会威胁到他的生活。
只要不会,他就当没看见那道匕首划的伤口,当没听见那个漏洞百出的借口,让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天,然后送走。
他合上书,站起来,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叹息。
像是有人在梦里,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宋亚轩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在灶房角落里那堆干草上躺了下来。
干草有些扎背,可他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了硬床板,习惯了苦药味,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深夜里听着山风和自己呼吸的声音入睡。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习惯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那个人刚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的是他的脸。
而他在灶房里枕着干草入睡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比平时微微弯了一点点。
蛊是活的,它什么都知道。
可它不拆穿。
它等着看热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