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生芽

2008年的雪下得铺天盖地，把整条村子裹进白茫茫的冷雾里，老屋的木窗缝钻进刺骨的寒风，炕头的炭火烘不透满室寒凉，我就在这样一个雪天，跌跌撞撞来到人间。

奶奶后来偶尔提起我降生那日，总忘不了我单薄得让人心惊的模样，四斤多一点，小小一团裹在薄薄的襁褓里，皮肉泛着一层浅淡的红，像寒冬枝头冻僵的野山楂。落地许久，我安安静静，半分啼哭都无，产房里的医生慌了神，反复轻拍我的后背，折腾许久，才从我的喉咙里挤出细碎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在冷空气中，连换气都费力。一双蒙着雾气的小眼四处轻转，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穿堂风就能卷走。大夫望着我微弱的气息，摇着头跟守在门外的家人说，这孩子底子太差，怕是熬不过眼前这个寒冬。

奶奶和爸爸攥着小小的我不肯松手，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小心翼翼托着我轻飘飘的身子，日夜寸步不离守在炕边。奶奶熬温热的米汤，用小勺一点点抿进我嘴里；爷爷裹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袄，踏着没过脚踝的深雪往邻村赶，寻老中医抓来温补身子的草药，回家守着砂锅慢火熬煮。漫天大雪落满一整个腊月，老屋的炉火日夜不息，我终究没如医生断言那般早早凋零，硬生生熬过了最冷的深冬。等到开春雪融，屋檐坠下滴滴答答的融水时，我稳稳活了下来。

打记事起，我的童年就扎根在爷爷奶奶的老院子里。二老满心满眼都是疼惜我，田间摘的第一个熟的西瓜永远塞到我手里，赶集买回的软糯糖糕，整份都只准我一人吃，在外受半点委屈，他们永远第一个挡在我身前。他们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过日子，不懂管教孩童的分寸，只知道一味倾尽温柔纵容，慢慢养出我一身骄横跋扈的性子。邻里几位留守老人闲来无事总爱逗弄我，随口教些尖利刻薄的闲话，一来二去，全村人都唤我“小辣椒”。

儿时的我莽撞又顽劣，凭着一身无拘无束的野气，做过不少荒唐莽撞的错事。跟着别家孩童追鸡撵鸭，偷偷摘走村里其他人家地的玉米；最出格的一回，蹲在人家茅草屋旁与玩伴烧火打算煮面，结果面没煮成，火星却轻飘飘飘上干枯的茅草，险些烧了整间屋子。事发后爷爷奶奶提着自家存的粮食登门赔礼，回头也舍不得重骂我，只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背，叹一句“丫头性子太野”。那时我不懂收敛满身锋芒，浑身是尖锐的小刺，活脱脱一株长在田埂、一碰就扎人的野辣椒。

顽劣不过是幼时裹在身上的外壳，心底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踏入幼儿园那天起，我便憋着一股劲埋头读书。别的孩子在外嬉笑打闹，我安安静静坐在小课桌前描摹生字、背诵儿歌；放学踏进门，必先写完满满一页作业，才肯溜到院中，蹲下来陪巷口的猫狗消磨时光。我天生偏爱这些柔软的小生灵，流浪的土狗、邻居温顺的花猫，我总会偷偷省下碗里吃食投喂，安安静静陪着它们晒半晌午后暖阳。一沓沓优异的成绩单叠得厚实，温和待人的性子慢慢磨平从前的蛮横，街坊邻里再提起我，都改口笑着夸赞，说我是旁人家里艳羡的好孩子。

骨子里的争强好胜，自小就刻在血肉里。大大小小的测验、手工竞赛，我从来不愿落在人后，年少那段时光，凭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我赢过身边许多同龄人。幼儿园大班，母亲见我整日趴在桌边涂涂画画，便送我去学素描。画室里满是追逐嬉闹的孩童，唯有我攥着铅笔沉下心细细勾勒线条，每一次随堂评比，我的名次从没掉出过前三。升入小学，校内校外绘画比赛我次次主动报名，水彩、素描、简笔画轮番尝试，登台领奖成了常态，赛场榜单上前二的位置，常常写着我的名字。

画笔安安稳稳陪我走过两三年温柔时光，白纸上铺展过天边晚霞、田埂野花、院中立了几十年的老槐树，也铺展过我满心期许的、沾着色彩的未来。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年弟弟即将踏入一年级，家里收支骤然紧绷，双亲肩头同时压着两份学费与日常琐碎开销，实在无力再支撑我的绘画班。母亲没有同我商量，也没有半句安抚解释，只是默默断了送我去画室的安排，不再带我去学画画。

没有铺垫，没有说辞，突如其来的搁置像一盆冰水，直直浇灭我心头所有滚烫热忱。我把整套画笔锁进木箱最深处，再也不愿触碰一张空白画纸。从前握着铅笔不肯停歇的手，渐渐变得懒散迟钝，笔下线条日渐僵硬，上色也失了从前细腻柔和的分寸，日复一日，绘画的功底生疏得厉害。心里堵着无处排解的委屈与失落，我慢慢陷进自暴自弃里，不再主动报名任何竞赛，也很少再和旁人提起心底那份热爱色彩的欢喜。

往后漫长岁月，我时常发觉，与人相争、拼尽全力追赶前路的过程，实在太过疲惫。看着旁人能轻轻松松拥有我奋力追逐的一切，看着心底热爱被现实仓促斩断，无数个黄昏，我独自坐在老屋斑驳的门槛上发呆，秋风卷着枯黄落叶落在脚边，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可即便满心疲惫，当年熬过寒冬的那股韧劲，从来没有从我骨子里消散。纵使前路布满阻碍，纵使一腔热爱会被现实仓促打断，纵使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换来圆满结果，我依旧愿意攥紧身上仅有的力气，一次次伸手，试着往前走。

我总记得2008年那场漫天大雪，那个不足四斤、所有人都说熬不过冬天的小小婴孩，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气，硬生生熬过凛冬，等来春回大地。如今的我褪去幼时满身尖刺，藏起曾经莽撞骄横的性子，慢慢学会收敛情绪，接纳世事里突如其来的遗憾。

热爱被仓促搁置又如何，追逐的路走得满身疲惫又怎样。当年连寒冬与绝境都没能困住我，往后任何坎坷，我亦愿意倾尽全部气力，慢慢往前走。雪落之时我降生，漫天风雪没能折损我的生机，愿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可以做一株不惧严寒、一心向阳而生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