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宗城的喧嚣在身后渐渐远去。
灵澜盛会落幕后的第三天,凌云宗的队伍踏上了归途。来时四人——林逸、萧炎、苏瑶、叶灵,如今多了冷月。天剑宗掌门在决赛当晚便找云逸真人喝了半宿的酒,两位长辈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次日一早,冷月便带着简单的行囊出现在了凌云宗的队伍里,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掌门准了”,便再不多做解释。
苏瑶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冷月,眼神里三分好奇、三分审视,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叶灵倒是温和如常,主动帮冷月安排了车马和干粮,仿佛这位天剑宗的冰山美人本就是凌云宗的一员。萧炎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只是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瞥一眼队伍后方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鼻孔里轻哼一声。
出万宗城向北,穿过中州平原,再翻过苍岭山脉,便是东海地界。来时急着赶路,无暇观赏沿途风光;如今盛会已毕,归途不必争分夺秒,一行人走得不紧不慢。林逸的左肩还缠着绷带,骑在马上偶尔颠簸时会皱眉,但精神已经比决赛时好了许多。
“林逸。”
冷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白裙,改穿一袭浅蓝色的长衫,霜华剑依然悬在腰间。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曾经冷若冰霜的眼眸,如今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你的剑呢?”她问。
林逸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木盒,打开盖子,里面安静地躺着斩云剑的碎片。大大小小十余片,每一片都被他仔细擦拭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在这里。”林逸说。
冷月看了一眼木盒,沉默片刻:“回宗门后,我请天剑宗的铸剑师帮你重铸。”
“不必了。”林逸合上木盒,摇了摇头,“这把剑跟了我三年,碎了就碎了。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帮我走到了灵澜盛会的终点。以后的路,需要一柄新的剑。”
冷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苏瑶从前面的马车上探出头来,冲林逸喊道:“你倒是看得开!那把剑可是云逸真人送你的入门礼,怎么说也是件念想。”
“念想在心里就够了。”林逸笑道,“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苏瑶缩回马车里,嘀咕了一句“越来越会说话了”。
叶灵抿嘴笑了笑,继续低头缝补手中的衣物——那是萧炎的袍子,这家伙在决赛后喝多了酒,不知怎么把袖口撕了个大口子,至今想不起来原因。
萧炎骑在队伍最前面,忽然勒住马,目光警惕地扫向道路前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冷月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
林逸的感知稍慢一拍,但也很快察觉到了——前方三里外的山道拐角处,有一道不寻常的灵能波动。那道波动并不强,但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幽深、古老,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某种存在。
“什么人?”萧炎沉声喝道。
山道拐角后,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手中拄着一根比他整个人还要高的木杖。他的面容苍老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古树的年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几位可是凌云宗和天剑宗的年轻人?”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萧炎皱眉:“你是何人?”
“老夫不过是个传话的。”老者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奉劝诸位一句——归途莫走苍岭古道。”
“为何?”
“因为……”老者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逸身上,“古道的深处,有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林逸问。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用木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每敲一下,地面就隐隐震颤一次,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存在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身子走向山道另一侧,边走边低吟着一段模糊不清的古老词句,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中。
苏瑶打了个寒颤:“这老头……什么来路?”
“不知道。”萧炎沉着脸,“但他身上的灵能波动,至少是化灵境之上。”
“甚至更高。”冷月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逸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他想起万宗城地底深处那道裂开的石门,想起深海遗迹亮起的微光,想起夜空中那颗陡然变亮的星辰。
“苍岭古道,”他收回目光,看向萧炎,“我们绕路走。”
萧炎难得没有抬杠,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调转方向,沿着苍岭山脉的东麓绕行。虽然没有走古道那样便捷,但胜在安全。一路上,所有人都比来时更加警觉,连平时最爱叽叽喳喳的苏瑶都安静了许多。
七日后,凌云宗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天凌峰依然高耸入云,云雾缭绕中的殿宇楼阁依然宛如仙境,山道两侧的青松依旧苍翠挺拔。一切都和三个月前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山门口的守门弟子远远看到他们的身影,立刻飞奔进去通报。不多时,云逸真人便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面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林逸敏锐地注意到,师父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也添了几根银丝。
“回来了就好。”云逸真人目光扫过众人,在林逸缠着绷带的左肩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冷月身上,“天剑宗肯放人,倒是不易。”
冷月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云逸真人。掌门临行前嘱咐晚辈,说凌云宗有一位值得切磋的剑者,让晚辈多待些时日。”
云逸真人微微一笑:“切磋是假,想偷师是真吧。”他顿了顿,又看向林逸,“你跟我来。”
林逸跟随云逸真人穿过山门,沿着熟悉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每一次攀登都像是在朝圣。天凌峰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呼吸间都能感受到那股温暖而充盈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云逸真人带着他直接上了峰顶。峰顶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名为“望海台”。站在望海台上向东望去,无边无际的碧波海尽收眼底。海天相接处,隐约可以看到几座小岛的轮廓。
“你在万宗城的表现,为师都听说了。”云逸真人背对着他,望着远方的海面,“和冷月两战皆平,击败萧炎,决赛与冷月联手击败石磊。灵澜盛会千年以来唯一的并列魁首,很了不起。”
林逸低头:“弟子侥幸。”
“侥幸?”云逸真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从初选打到决赛,每一场都是在越级而战。岳千山修为高你一个小境界,冷月高你一个大境界,石磊的天罡霸体同境几乎无敌。你能赢,靠的不是运气,是靠你十五年的坚持和每一战都不放弃的意志。”
林逸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云逸真人走上前,伸手按在他受伤的左肩上,一股温和的灵能缓缓渡入,林逸只觉肩头的痛楚减轻了大半。片刻后,云逸真人收回手,目光中多了一丝严肃。
“万宗城的事情,为师已经知晓了。”他说,“古城地下的石门裂开,深海遗迹亮起微光,星辰异变,巨兽浮出水面——这些迹象,为师年轻时曾经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古籍上怎么说?”
“那是灵澜大陆上一次发生类似事件的时候,距今大约三千年。”云逸真人目光深远,“那一年,灵澜大陆最古老的三大遗迹同时出现了异动,紧接着便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大变。宗门的兴衰、势力的更迭、甚至灵能的本质都发生了改变。后世称那一年为‘天变之年’。”
“天变之年……”林逸默念着这个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
“如今,沉寂了三千年的异动再次出现。”云逸真人看着他,“而且,和上一次一样,也是在灵澜盛会的魁首诞生之后。”
“这意味着什么?”
云逸真人摇了摇头:“为师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你,冷月,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将站在这个时代的浪尖上。灵澜盛会的魁首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大变,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逸站在望海台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心中既有沉重,也有一种隐隐的兴奋。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远方亮起了一盏灯。虽然不知道那灯光意味着什么,但至少,有光。
“师父,”他忽然说,“我想去查清楚。”
云逸真人看着他,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你要查的东西,可能远比灵澜盛会更危险。那些古老遗迹、深海遗秘、以及传说中早已消失的存在——它们不是现在的你能够应对的。”
“我知道。”林逸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不去,等我实力够了再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云逸真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释然而温暖。那笑容像极了三年前在伏龙山的枫林里,他向一个资质平庸却目光明亮的少年伸出手时,脸上的神情。
“你果然没有变。”云逸真人说,“从伏龙山到天凌峰,从灵澜盛会到如今——你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怕死。”
云逸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为师不拦你。但在你出发之前,凌云宗有几样东西要给你。你现在的修为虽然在同辈中算得上翘楚,但放在整个大陆的层面,还远远不够。接下来的几个月,你要做好闭关的准备。”
“什么程度才算够?”林逸问。
云逸真人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
“至少,你得能接住为师两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