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踩上去没有声音。
申墨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明明穿着皮鞋,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面行走,鞋底与石板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东西。
雾气中有灯亮起。
一盏盏纸糊的灯笼沿着街道两侧次第点燃,灯笼上画着诡异的笑脸,眼珠子会转。它们齐刷刷地转向申墨卿,然后——
“生人?”
“是生人!”
“活的!还有热气儿!”
窃窃私语从灯笼里传出,像一群小孩子躲在暗处嚼舌根。申墨卿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黄纸符,却摸了个空——进入阴间后,阳间的符咒已经失效了。
“别碰那些灯笼。”
一个懒洋洋的女声从雾中传来。
申墨卿循声望去,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家茶馆。茶馆不大,门口挂着蓝布幌子,上面绣着一个“孟”字。说话的女人倚在门框上,看模样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正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新人?”她吹了吹汤面的热气,“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莽的。拿血符硬撕阴门,你当自己是谁,钟馗吗?”
申墨卿咽了咽口水,喉咙干得像着了火:“我找人。”
“来这儿的都找人。”女人转身进了茶馆,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进来说话,站在街上一会儿被纸人勾了魂,我可不管。”
申墨卿跟了进去。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七八张方桌散落着,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发呆,还有一个正在用筷子夹自己的眼珠子玩,夹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去。申墨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在最靠近门口的桌子前坐下。
女人端了一碗茶放到他面前。茶色碧绿,香气扑鼻,但茶水里映不出他的倒影。
“我叫孟小婆,”她在对面坐下,“这间茶馆的老板。冥府十三街唯一的规矩,就是遵守每一家店自己的规矩。我的规矩很简单:喝茶付账,问话也付账。”
“我没钱。”
“谁要你的钱,”孟小婆嗤笑一声,“阳间的纸钱在这儿是废纸。我要的东西,是‘记忆’。”
申墨卿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别紧张,不是全部记忆。”孟小婆晃了晃手指,“一个问题,一段回忆——你挑不太重要的给我就行。比如,你小学同桌叫什么名字?第一次挨揍是因为什么事?诸如此类。”
“……为什么?”
“因为我熬的这锅汤,”她指了指后厨方向,那里炖着一口巨大的铜锅,“需要活人的记忆当佐料。好啦,问不问?”
申墨卿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里的伤口在阴间没有愈合,但也感觉不到痛。
“问。”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找一个叫王娇彤的女孩。她为了救我,成了纸新娘,坠入了阴河。她在哪里?”
孟小婆沉默了几秒,收起脸上的笑意。
“你这问题,可不便宜。”
“你要多少?”
“一个关于她、且只关于她的记忆。”孟小婆盯着他的眼睛,“这个记忆被取走后,你关于她的认知不会变,但那件事带给你的感受——温度、气味、心跳的速度——都会消失。你想好。”
茶馆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申墨卿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剪刀手,她的月牙眼,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她为了逗他开心故意把口红涂歪的样子——每一帧都滚烫鲜活,他舍不得丢掉任何一帧。
可他必须回答。
“我给她买过一支口红。”他睁开眼,“那天下班,我绕了三条街去她说过的那家店。她没让我买,我就想给她个惊喜。递给她的时候,她先是愣住,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扑上来抱着我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我以为你忘了我随口说的’。”
孟小婆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申墨卿的脑海中,那个拥抱的温度忽然模糊了。他清楚地记得这件事的发生过程,但那个瞬间他心跳有多快、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她的眼泪浸湿他衣领的触感——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孟小婆摊开掌心,一团小小的、金色的光球悬浮在那里。她站起来,走到铜锅前,把光球洒了进去。铜锅里的汤翻滚了一下,冒出一缕极淡的甜香。
“鸳鸯祠。”她说,“你要找的人在六葬鸳鸯祠,十三街的尽头。但她已经是纸新娘了,纸新娘的宿命是与神像永结连理,你要是想带走她,就要在七日之内找到三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是第二个问题。”孟小婆微微一笑,“要付账的。”
申墨卿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孟小婆没有继续问他要记忆,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推到他面前。
“这枚铜钱,是预付款。”她说,“下一个记忆我先赊着,等你活着从鸳鸯祠回来再付。去吧,出门左拐,一直走到没有灯笼的地方,就是鸳鸯祠了。”
申墨卿拿起铜钱。铜钱冰得刺骨,但被他的掌心一握,竟有了微微的暖意。
他站起身,刚要出门,孟小婆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好心提醒你一句。街上那些纸人,是六葬菩萨的眼线。它们——”
她话没说完,茶馆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清瘦的少年低头钻了进来。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穿一身素白的对襟衫,十根手指修长灵巧,指缝间夹着各式各样的纸片。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还矮一头的女孩,女孩的脸蛋过分粉白,表情僵硬,像一个做得极其精致的纸人。
“孟姨,借点儿浆糊。”少年说,“鸢鸢的脸掉了一块。”
然后他看到了申墨卿。
两道目光在昏暗的茶馆里撞在一起。
少年眯起眼,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嗅什么气味。片刻后,他的表情变了。
“活人血。”他说,“你身上有活人血的味道。怎么,想用活人的血画符?没用的。在冥府,只有纸匠的墨能封住神像。”
申墨卿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你是纸匠?”
“晏无。”少年把一张纸片弹到他面前,纸片在半空中自动折成一只千纸鹤,绕着申墨卿飞了一圈,又落回少年掌心,“冥府十三街最好的纸匠,没有之一。”
他身后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哥,别惹事。”
晏无拍了拍她的头,转向申墨卿,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你找鸳鸯祠?巧了,我正好知道三件信物是什么。但我也有个条件——”
“帮我找到一个纸人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