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导航的声音

导航的声音

从广西回来的第三天，齐天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彼时她正坐在星辉天启总部的办公室里，左手翻着秋季新款洛丽塔套装的设计稿，右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010——北京。她接起电话，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那种互联网公司创始人特有的礼貌与克制。

“您好，请问是齐天天女士吗？我是百度地图的李远山。”

天天放下咖啡杯。百度地图。李远山。这个名字她在新闻里见过很多次——百度地图的创始人兼CEO，中国导航软件领域最资深的产品经理之一，去年刚被评为中国科技行业十大影响力人物。

“李总，您好。”天天的语气平静如常，手已经拿起笔准备记录。多年的多线工作习惯让她在任何电话面前都能保持校长式的从容。

“齐女士，冒昧打扰。我们团队最近在做一件事——为百度地图的导航语音包注入一些新的声音。”李远山顿了顿，“我们听过您女儿齐麟在金帆合唱团的领唱录音，也听过王若以在网上的贝斯弹唱。这两个孩子的声音非常有辨识度，干净、透亮，而且有一种这个年纪特有的真诚感。我们想邀请甜甜圈和彩虹糖，分别为百度地图录制一套完整的导航语音包。”

天天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导航语音包。她想起齐麟还小的时候，自己开车带她去上学，车载导航里那个标准的女声说着“前方三百米请右转”，齐麟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奶声奶气地跟着重复：“前方三百米请右转。”那时候她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很多字咬不清楚，“三百米”说成“三百米米”，“右转”说成“又转”。天天在后视镜里看她，心想这个小丫头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用声音工作的人。

现在这个小丫头十一岁了，百度地图来找她录导航语音包。

“李总，我没有意见。”天天说，“但我需要先问问两个孩子自己的意愿。”

“当然。”李远山说，“我们也联系了王若以的父母——土豆老师和桃子老师，他们说只要甜甜圈去，彩虹糖就去。”

天天笑了一声。意料之中。若以那个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齐麟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从学乐器到拍电视剧到去广西演出，只要是和甜甜圈一起，她永远二话不说。

挂了电话，天天分别给齐麟和若以发了微信。齐麟的回复快得像自动回复：“我录！我要录什么？需要练吗？”若以的回复则稍慢，但同样干脆：“甜甜圈录我就录。”

第二天上午，齐麟和若以在五一小学门口的公交站碰头。两个人各自背着书包，但书包里不是课本，而是她们平时录视频用的小话筒和便携声卡——她们不知道录音棚里有没有设备，但带着总没错。

齐麟穿着校服，因为录完音她还要回学校上下午的课。左臂上的三道杠在晨光中鲜红醒目，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被阳光照得闪了一下。若以穿着自己的衣服——白色T恤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背带裙，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贝斯没带，但手指上还残留着拨片磨出的薄茧。

她们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齐麟掏出手机，打开百度地图，输入目的地——北京市西城区上地信息路，百度科技园。她看着导航规划出来的路线，忽然想到等录完之后，这个APP里的语音导航可能会换成自己的声音，不禁站在原地，在公交站台上轻轻跺了一下脚。

若以在旁边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但她自己也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发出几声“嗯”“啊”的试音声，像是在给自己刚睡醒的声带做热身。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每次上台前都要对着后台的墙壁低哼几个音，让声带从睡眠状态中醒来。

公交车来了，她们刷了学生卡，在靠窗的位置并排坐下。从海淀到西城，一路经过中关村、苏州街、知春路，窗外是北京最密集的互联网公司大楼，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冷色调的光。齐麟看着窗外，若以则在手机上搜百度地图导航语音包的网友评价——有人喜欢幽默的方言版，有人喜欢明星录制的版本，也有人专门用最标准的普通话播报。

“甜甜圈，你紧张吗？”若以忽然问。

“有一点。”齐麟转过头来，表情很认真，“但不是怕录音棚那种紧张。是怕念不好那些路名。你说要是有人用我的导航开车，结果我把‘匝道’念成‘闸道’，把人家带错路了怎么办？”

“那你就在录音的时候多念几遍。”若以说，“反正我就跟着你念。你念左转我就念左转，你念右转我就念右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们是两个独立的语音包。”

齐麟看着若以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不紧张了。

百度科技园是一栋造型极具未来感的建筑，玻璃幕墙和钢结构交织在一起，从侧面看像一张正在展开的地图。李远山亲自在一楼大厅等她们。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一些，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脚上一双运动鞋，完全不像一个掌管着数亿用户产品的CEO，更像一个普通的程序员。

看到两个背着书包的女孩走进旋转门，他迎上前，和她们一一握手。握手的时候，他注意到齐麟的手上有茧子——是弹尤克里里和电吉他磨出来的。他也注意到若以的指尖有茧，是弹贝斯留下的。两个女孩的手都不像她们的脸那样稚嫩。

“甜甜圈，彩虹糖，久仰。”李远山笑着说，“我女儿是你们俩的粉丝。她在家循环播放你们那个摇滚版《卡农》的视频，放了不下五十遍。我被迫听熟了每一个音。”

齐麟和若以同时笑了。

录音棚在六楼。推开门，齐麟轻轻“哇”了一声——这比她妈妈直播间的设备专业太多了。双层隔音玻璃后面是一间全封闭的录音室，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墙上是一块一块凸起的扩散板，天花板上吊着可调节角度的吸音板。话筒是一只她只在网上见过的专业级电容话筒，套着防喷罩，防喷罩上还带着上一位录音者留下的极淡的唇印痕迹。调音台在控制室里，上面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推子让齐麟想起她第一次看到电吉他效果器时的感觉——既敬畏又兴奋。

录音师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她给齐麟戴上监听耳机，调整话筒高度，然后递过来一沓厚厚的A4纸。齐麟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导航指令，每一个指令后面都标注了语速、重音和停顿要求。

“这是全部台词？”若以在旁边探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一小部分。”录音师笑着说，“一整套导航语音包大约有三千到五千条指令。你们不需要一次性录完，我们今天先录核心部分——大约八百条。剩下的可以分几次录。”

齐麟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录音室。

隔音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所有声音都被切断了。她站在话筒前，戴着耳机，面前是一块显示歌词用的液晶屏，此刻上面正滚动播放着第一句要录的内容。她听到耳机里传来录音师的声音：“齐麟，先试一句。念‘百度地图提醒您，前方路口请直行’。”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

“百度地图提醒您，前方路口请直行。”

她的声音通过电容话筒传进控制室的监听音箱里，录音师的手指停在调音台的推子上，李远山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睛。齐麟平时的声音是清脆的童声，但在话筒前，她本能地压低了半个音，加入了一点胸腔共鸣——这是她在金帆合唱团多年训练出来的技巧。这句话听起来既有孩子的清澈感，又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和可靠。

“完美。”录音师在耳机里说，“保持这个状态。下一条。”

若以在控制室里透过隔音玻璃看着齐麟录音，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她念出的每一条指令轻轻打着拍子。齐麟每念完一段，就从玻璃那头朝她比一个大拇指。她比的是大拇指，不是V字手势。若以知道，这是她们之间特定的暗号——大拇指的意思是“没问题，我可以”，V字手势的意思是“快来救我”。今天从头到尾，齐麟比的全是大拇指。

轮到若以进录音室时，她站在话筒前，像平时演出前那样轻哼了几个音热身，然后对录音师点了点头。录音师推上监听音量，示意她开始。若以的声音和齐麟不同——她的音色更厚一些，带有一种天然的沙甜感，像咬开一颗半熟的黄皮果，酸中带甜，甜中带着余韵。她念导航指令时的节奏感极好——这是多年弹贝斯练出来的本能，每一句话的重音都落得恰到好处，停顿长短精准得像节拍器。

“百度地图提醒您，前方有测速拍照，请减速慢行。”

“百度地图提醒您，前方五百米，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左转。”

她念到第十几条时忽然卡住了，对着话筒笑出声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把‘匝道’念成‘闸道’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笑了，录音师没有按停止键，把这段笑声也录了下来。李远山靠到录音师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这位年轻的CEO眼里闪着一种产品经理特有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宝藏。

两个女孩录了整整一个上午。结束时，齐麟的嗓子有点哑，若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她接过来喝了几口，又把瓶子递回去。她们站在百度科技园的门口，背着书包，和来时一样。

两天后，百度地图的官方抖音账号发布了一条视频。视频里，齐麟和若以在录音室里念导航指令的片段被剪辑成一段快节奏的混剪，开头是齐麟的声音“百度地图提醒您，前方路口请直行”，中间穿插若以的声音“百度地图提醒您，前方有测速拍照”，结尾是若以那句被录下来的笑声，以及齐麟跟着笑出画外音的瞬间。配文只有一行字：“甜甜圈 & 彩虹糖联名导航语音包，即将上线。”

评论区炸了。周若涵第一个转发，配文：“我同学的声音！！我同学的声音要装在百度地图里了！！”林梓琪紧随其后，发了一长串哭泣的表情包。杨颖的评论被顶到热评第一，只有一行字：“从今天起，我的导航声音永远是甜甜圈和彩虹糖。@甜甜圈 @彩虹糖 你们俩什么时候来香港给我现场导航？”

这条评论的IP归属地是香港。

齐麟和若以各自在评论区回了一个笑脸。她们没有打很多字，因为今天下午还有课。齐麟穿着校服坐在六年级九班的教室里，左臂三道杠，左手无名指上银戒指闪着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她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个不停——全是朋友发来的截图，说百度地图的下载量今天涨了好多。

她把手机关成静音，抬头继续听课。窗外是北京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而在所有安装了百度地图的手机里，两个十一岁女孩的声音正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第一次被点亮的导航界面，等待第一条“准备出发”的指令，然后陪着每一个在路上的人，告诉他们前方左转，前方右转，前方有测速拍照，前方请减速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