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三年二月十六,夜。
长安城的宵禁鼓声刚过,各处府邸便陆续熄了灯火。太极宫内更是一片沉寂,只有巡夜内侍提着小灯笼在宫道上无声穿行。甘露殿西侧的昭仪寝殿内,武昭仪尚未歇下,独自坐在灯下翻着一卷佛经,指尖慢慢划过纸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外间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古怪,门窗紧闭,帘幔却凭空掀起一角。武昭仪抬起头,看向那晃动的帘幕,眉头微蹙。她正要唤宫人查看,灯火倏地一暗——烛芯猛地爆了一个灯花,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殿内登时暗了大半。
然后她看见了。
窗纸上贴着一张脸。
那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发披散,从窗棂上方倒垂下来,正正对着殿内。一双空洞的眼眶直直望着她,嘴角裂开一道极长的缝隙,无声地笑了一下。武昭仪的手猛地攥紧了经卷,呼吸骤停。她甚至来不及叫出声,那张脸便倏然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可紧接着,殿内四面的窗纸上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影。无数张惨白的面孔贴着薄薄的窗纸,轮廓模糊,五官扭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齐朝她伸着手。那些手的影子在烛火摇曳中不断变幻,或长或短,或五指箕张,或骨节嶙峋,像是要从窗外穿进来。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哭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用沙哑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念:"武氏……武氏……还我命来……"
武昭仪端着经卷的手开始发抖。她退后一步,背抵着床柱,视线死死盯着那些窗纸上的影子。她想喊人,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只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殿内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那雾是青灰色的,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阴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雾中又出现了新的影子。这一次不是贴在窗纸上,而是浮在半空中。一个穿着龙袍的男子虚影缓缓转过身来——那面容苍老而威严,目光如刀一般刺向她,嘴唇翕动,发出低沉的声音:"武氏,朕待你不薄。"
武昭仪浑身一僵。她认得那张脸,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紧接着又一个影子浮现,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那婴孩浑身是血,哭声尖锐。然后是又一个、再一个——无数模糊的人影从雾中显现,男女老少,层层叠叠,将整个寝殿挤得密不透风。他们伸着手朝她涌来,嘴型各异,可发出的声音却惊人地一致:"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那哭声、喊声、笑声汇成一片,在殿内反复回荡。武昭仪退无可退,整个人蜷在床角,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钻进她的骨头缝里,捂也捂不住。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急,像被什么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她闭上了眼睛。
整整半个时辰。
待一切平息时,殿内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窗纸上的影子消失得一干二净,青灰色的雾气也无影无踪。只有武昭仪一个人蜷在床角,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恢复如常的寝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那双手仍在颤,被她用力攥成拳头压在了膝上。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呼吸从急促到平复,目光从慌乱到清明。最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
长安城的夜空澄澈如洗,一轮圆月高高挂着,将宫道照得雪亮。远处巡夜内侍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一切如常。
可她的指尖停在窗棂上,冰凉得像是被什么浸透了。
消息传开是在次日清晨。武昭仪的贴身宫人最先发现异样——她们晨起入内侍奉时,见武昭仪已梳洗整齐,端坐妆台前,面色如常。可榻边的经卷散落一地,窗户大敞着,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什么抓过的痕迹。
宫人不敢多问,低头替她绾发。武昭仪忽然开口:"昨夜……殿内可有什么动静?"
宫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回昭仪,奴婢们守在外间,什么也没听见。"
武昭仪从铜镜中看着身后几个宫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极轻地"嗯"了一声。
可她说"嗯"的时候,握着玉梳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立政殿里,王皇后午间听说了这件事。她正在用膳,闻言放下银箸,抬头看向传话的宫人:"你说昨夜武昭仪的寝殿出了动静?"
"回娘娘,也不是什么大动静。只是今早昭仪娘娘贴身宫人出来要了一碗安神汤,说是娘娘睡得不太好。"
王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个"睡不太好"究竟意味着什么,可这消息传来的时辰恰好是昨夜三更,恰好是半个月前新书发售之后。她想了想,对宫人道:"去传话给萧贵妃,就说……今夜月色不错,请她来立政殿赏月。"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邀萧贵妃过来说话。
萧贵妃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半开玩笑的神色:"皇后娘娘可难得请臣妾赏月。"
王皇后没有接话,只将那本《请王皇后照顾好李忠》又推到了萧贵妃面前。萧贵妃的笑容敛了几分,坐下来静静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向王皇后:"娘娘信这书?"
"我信不信不重要,"王皇后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萧贵妃脸上,"重要的是——有人怕了。"
萧贵妃的眉梢微微一动。她想起今早宫人禀报的"安神汤"一事,又看了看王皇后波澜不惊的面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娘娘说得对。有人怕了,那就还有机会。"
她们对坐饮茶,谁也没再多说。可从这一天起,立政殿和萧贵妃宫中往来的宫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而甘露殿内,李治在上完早朝后独自坐了很久。武昭仪今日称身体不适没有来侍奉,他派人去问,回话只说"昭仪娘娘昨夜没睡好,正在歇息"。李治望着殿外初春的日头,忽然唤来内侍总管:"去查查昭仪的寝殿……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内侍总管领命而去。李治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半卷没有批完的奏折。他的目光落在奏折空白处,许久没有动笔。
那天傍晚,太极宫里起了一阵风。风从西面来,吹得宫道两旁的枯枝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低说话。宫人们快步走过,谁也没有抬头多看一眼。
只是甘露殿的宫人说,圣上那一日批折子时,手边放着一卷佛经,翻到某一页便再也没有动过。
而初雪书坊后院,苏安悦窝在椅子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间偷着乐。笑够了才抬起头,对着窗边那个正翻书卷的青衫男子眨眨眼:"陛下,你说……她今晚还敢一个人睡么?"
李世民从书卷上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无奈、有审视,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纵容。他沉默片刻,合上书卷,只说了一个字:
"皮。"
苏安悦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渐暗的暮色里明晃晃的,像是偷吃了糖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