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第二天到教室时,早自习还没开始。
走廊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有人趴在窗台上补昨夜没写完的作业,有人端着豆浆边走边喝。陆野从楼梯口拐出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头,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手腕的草莓创可贴换了一片新的——早上出门前他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到最后一贴,撕开,对着镜子贴得端端正正。
走到三班后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隔着门上的玻璃,他看见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沈知予在窗边,背挺得很直,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低头翻书。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净得像刚擦过。
陆野推门进去。
他的脚步声刚跨过门槛,就有人注意到他了。先是第一排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捅了捅同桌。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等到陆野走到第三组第四排旁边时,大半个教室的目光已经聚过来了。
周凯在后排疯狂朝他做口型:"你真换啊!"
陆野没理他。他把肩上的校服外套抖开,往沈知予旁边那张椅背上一搭,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沈知予翻书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来看陆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分,睫毛挑起来,像是没预料到。他的目光从陆野脸上移到那张空桌椅上——陆野的书包已经塞进去了,校服外套搭着,人已经坐好了——又移回陆野脸上。
"你——"
"换座位了。"陆野说。他声音压得很平,手在桌面上摊开,"跟老郑申请的。以后坐这儿,方便问你题。"
沈知予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的耳尖开始泛红,从耳垂最底下那一小块开始,向上漫开,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洇。
几秒钟后他转回去,把书重新翻开。书页哗啦一响,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陆野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前排有人偷偷回头看了好几眼,被旁边的人拽回去。周凯在后面发出一声压抑的、意味不明的闷笑。陆野没管那些人,他从书包里摸出课本,摊开,又摸出一支笔,横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侧过头,极快地看了沈知予一眼。
近。太近了。以前他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隔了半个教室,隔着无数人头和课桌,看到的沈知予是一幅遥远的静物画。现在他坐在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能看清他眼角那一颗极淡的痣,能看见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纸墨味的洗衣粉气息。
沈知予的笔在纸上走,写的什么陆野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盯着那只握笔的手——指节清瘦,手背上青色血管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月牙白的地方微微泛粉。
他别开眼,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秒针咔嗒咔嗒地走,早自习铃声没响,剩下的几分钟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铃终于响了。语文课代表上讲台领读,全班跟着念课文。陆野侧头看窗外,日光从玻璃外面铺进来,把桌面照得发白。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翻书。沈知予翻到课文那一页,压平了书脊,然后嘴唇微微开合,跟着念。声音很轻,融在全班朗读的背景里,但陆野的耳朵偏偏把它挑出来了。
他偏过头,假装在看黑板。余光里,沈知予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睫毛垂着,偶尔眨一下。
早自习快结束时,陆野的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沈知予的笔袋。
笔袋翻了。里面几支笔滚出来,骨碌碌地磕在桌面上,其中一支滚到地上,啪地一声。沈知予弯腰去捡,陆野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肩膀在课桌底下挤在一起,沈知予的后脑勺差点撞到陆野的下巴。
陆野往后一缩。沈知予已经把那支笔捡起来了,直起身时耳根还是红的。他把笔放回笔袋里,拉链拉好,推到桌角靠里的位置。
"对不起。"陆野说。
"没事。"
沈知予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线。但陆野注意到他放笔袋的时候,把它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陆野的胳膊肘腾出了更多空间。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郑进来时目光在第三组第四排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翻开教案开始讲课。陆野在桌肚里摸了半天,把数学课本抽出来,封面还是新的,里面有一页被他上课无聊时画了只乌龟。
他翻了翻,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老郑在上面讲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他在底下听了两分钟,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太懂。
他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旁边的沈知予在记笔记,笔尖沙沙地走,字迹工整清瘦,一行一行地往下排。陆野侧过头去看他的笔记,看了一会儿,把脑袋凑过去了点。
"那个……"
沈知予笔停了。他侧头,陆野的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那双锋利的眉眼因为凑得太近而显得压迫感十足。
陆野指着他笔记本上某一行:"这个,为什么这里是加号不是减号?"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他眨了一下眼,把笔帽拔下来,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扭头看陆野。他的嘴唇动了动,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
"因为向上平移是加,向下是减。这里括号前面是x减二,所以它实际上已经向右平移了两个单位。加号在外面,是向上平移。"
陆野皱了皱眉,盯着那行字。沈知予等了两秒,看他没反应,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拔开笔帽,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坐标系,标出顶点,用箭头标出平移方向。
"这样看,"他侧着身子,笔尖点在图上,"先左后右,先上后下。顺序不能反。"
陆野凑得更近了。他的肩膀压过两人之间的课桌分界线,几乎跟沈知予的手臂挨在一起。他没注意到这个距离,沈知予也没退。
"……懂了。"陆野看了十几秒,终于点了下头。
沈知予"嗯"了一声,把笔记本收回去,继续写。陆野坐直了,把自己的课本翻到对应页码,在刚才沈知予讲的那一行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
写完后他合上课本,拇指在封面上刮了刮。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到教学楼顶上,光从玻璃外面灌进来,正好打在他左手手腕的草莓创可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压下去,又翘起来。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把创可贴遮住了半截。
第二节下课后,沈知予去办公室送作业。陆野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把数学课本重新翻开,对着沈知予给他画的那个小坐标系看了很久。他用手指在图上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周凯趁课间窜过来,一屁股坐在沈知予的椅子上,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怎么样?第一排体验如何?"
"还行。"
"还行?野哥你脸都要笑烂了——"
"滚。"
周凯嘿嘿笑着滚了。陆野把课本合上,塞回桌肚里。手伸进去时摸到一样东西,硬的,凉的。他掏出来一看,沈知予的笔袋。
可能刚才碰掉的时候,顺手搁到陆野桌肚里了。
陆野把笔袋放在沈知予桌面上。放完之后他想了想,又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笔袋旁边。放完他又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出来,用一张便利贴包了,压在牛奶盒底下。
便利贴是早上从周凯那儿顺的,淡蓝色的,边角印着一只很蠢的卡通猫。陆野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笔画写得比上次工整了那么一丁点。
"谢谢。"
他刚写完,沈知予就从后门进来了。陆野赶紧把便利贴和牛奶往沈知予那边推了推,若无其事地低头翻书。他翻的是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一页,眼睛盯着"abandon"看了半天,一个字没往脑子里进。
沈知予走到座位边站住了。他看见桌上的笔袋和牛奶,看见压在最底下的那张淡蓝色便利贴。他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校服左边口袋里。
跟上次那张纸条一起。
他坐下来,把牛奶盒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把它竖起来搁在桌角,没有收进桌肚。拧开薄荷糖的封口,把陆野倒出来的那颗放进嘴里。
陆野用余光看见了。那颗薄荷糖被沈知予含在左边腮帮子里,鼓出来小小一个包。他嚼了两下,低下头继续写题,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陆野把英语课本翻过一页。"abandon"后面跟着"ability"。他看着那个单词,觉得自己今天对这两个单词的理解比之前十几年都深刻。
中午放学时,沈知予先去食堂了。陆野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知予的桌面——牛奶还搁在桌角,没带走。
他伸手碰了一下,还是常温的。他想起早上出门时拿的那盒也是常温的,但昨天那盒是冰的。以后应该换冰的,他想,沈知予好像更喜欢冰的。
他拎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九月底的天气开始转凉,但中午的头还是有点晒。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了两步,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予桌面的角落。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淡蓝色的,边角有一只蠢蠢的卡通猫。
上面多了一行字。沈知予的字迹,清瘦工整,跟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不客气。"
陆野把脑袋缩回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手手腕的草莓创可贴,指尖按在粉色花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九月底的风从楼道尽头灌进来,把走廊里的阳光吹得晃了晃。陆野站直了,把校服外套往肩上甩了甩,大步往食堂走去。
步子比平时轻。
他走进食堂时,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他排到队尾,掏出饭卡在手里转着。转了两圈,他往食堂里侧的角落看了一眼——沈知予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餐盘,低头吃饭,动作安静斯文。
陆野收回目光,把饭卡攥在手心。他想,明天得多带一盒牛奶。
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