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蝉鸣还没退干净，附着在窗外的梧桐叶上，一声接一声地往教室里灌。头顶四台吊扇全开着，搅不动半分凉气。
陆野把脚翘在前排椅子的横杠上，后脑勺抵着墙，半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笔。笔杆磕在桌面上，"嗒、嗒、嗒"，节奏散漫，跟窗外的蝉叫没什么两样。
"陆野，你又没交语文作业。"
课代表把一沓本子拍在他桌上。他懒得睁眼，只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丢了。"
"你上星期也丢了。"
"上星期的找着了，这星期的又丢了。"
课代表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噎住，扭头走了。陆野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窗外阳光白晃晃的，把走廊映得发亮。远处有一小片阴影移过来，走得慢，步子轻，几乎没有声响。
陆野的目光追过去。
沈知予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方向回来，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口翻折的角度都像拿尺子量过的。镜片后的眼睛垂着，睫毛密而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黑发被风吹乱了一绺，他没伸手去拨，只是微微偏头，让那绺头发自己落回去。
陆野手里的笔停了。
后排的周凯拿膝盖顶了顶他椅背："野哥，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还'没看什么'？"
陆野懒得理他，把脚从横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前座的沈知予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一个清瘦的背影，后颈处有一小截白得发亮的皮肤，被校服领口堪堪遮住。
开学典礼定在第二节课后。年级主任在走廊里吼了一嗓子，各班开始往外挪。陆野被周凯拽着往外走，懒洋洋地搭着校服外套，左耳那枚细银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操场上晒得要命。各班按划定区域站好，陆野个高，被排到队伍末尾，正好在沈知予斜后方两排的位置。他插着兜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把视线往台上扫。
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教导主任，然后年级组代表，啰嗦了一长串。陆野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旧伤，那道浅淡的擦伤在太阳底下泛着点白，边缘的皮肤比周围浅一个色号。他拇指无意识按上去，压了一下，又一下。
"下面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二三班沈知予同学发言。"
扩音器里传出名字时，陆野抬起头。
沈知予从队伍侧边走上来，步子不疾不徐，手里拿着几张稿纸。上台时他停了一瞬，像是在适应刺目的光线，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框。扶完又迅速放下来，指尖在稿纸边缘抠了一下。
陆野注意到那个动作了——沈知予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稿纸边角，指节发白，像是在努力捏住什么。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只有那两根手指出卖了他。
紧张。
陆野眯了眯眼。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沈知予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平得没什么起伏。他开始念稿，语速均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到第三段时，旁边队列里有个低年级的女生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沈知予的念稿停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然后把稿纸折了两折，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弯腰递了过去。动作很快，快得几乎没人看清。陆野视力好，看清了——是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纸裹着的，塞进那个女生手心时，沈知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就转回去，继续念稿，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又按了一下手腕的旧伤。那道疤底下有点隐隐的酸胀，跟天气预报似的，阴雨天前总会这样。今天明明是个大晴天，他不知道它在闹什么脾气。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解散。陆野回教室的路上被周凯拽着去小卖部买水，回来时走廊已经空了，离上课还有七八分钟。
他推开后门，看见沈知予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三组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冬天漏风夏天晒，没几个人愿意坐。沈知予偏偏就挑那里，大概因为离黑板不远不近，又不跟别人挤在一起。此刻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右侧的窗开着半扇，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陆野从后门进去，经过他身边时，书包带子无意擦过沈知予的桌角。沈知予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陆野回到自己座位——最后一排靠后门那个角落，桌面上全是涂鸦，他之前用圆规尖刻了只歪歪扭扭的鹰。他坐下来，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顺手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没什么消息。屏幕按灭时，他从黑色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眉骨下面压着点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下一节是数学，老郑踩着上课铃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卷子。"这节课随堂测验，把桌面上所有东西收起来。"
教室里一阵哀嚎。陆野无所谓，把书包往脚边一扔，转笔等着卷子传下来。卷子传到手里，他扫了一眼，选择题蒙一蒙，填空随便填，大题第一道写了半行字就卡住了，后面三道直接空着。
他开始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一个套一个，像不成形的涟漪。画到第七八个时，他余光里看见左前方有人动了。
沈知予的卷子已经答完了，翻了一面，把笔帽盖上，然后从桌肚里掏出刚才那个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右手拿笔在页面左侧写着什么，左手的手指搁在页边，偶尔蜷一下，又松开。
陆野看不见他写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那个清瘦的侧影被日光勾出一道金边。沈知予写字的时候整个人是静止的，只有手腕在动，连肩膀的线条都是平的，像一幅工笔的白描。
老郑在后面改作业，头也不抬。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吊扇转动的嗡鸣。
陆野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卷子上那片惨烈的空白。他想了想，从桌肚里摸出一支红笔，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一行字——
"薄荷糖。什么牌子。"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把那个"什么牌子"圈掉，在旁边改成"白色糖纸那种。好吃么。"
写完又觉得傻逼。他拿笔尖戳着那个问号，戳了十几下，把纸戳出一个洞。最后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肚里。
下课铃响，老郑让各组从后往前收卷。陆野直接把自己的卷子递过去，一张白花花带几笔涂鸦的纸。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椅子腿在后排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沈知予正在整理桌面，背对着他，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
陆野看见他书包侧袋里露出一小截白色——是薄荷糖的包装袋。整齐地叠好塞进去的，没有揉皱。
他收回视线，往外走，经过沈知予课桌时没停。但沈知予忽然偏了一下头。
"你的鞋带。"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陆野低头，发现自己左脚鞋带散了，拖在地上，踩了一截灰。他蹲下去系，系完站起来时，沈知予已经背着书包走了。从后门出去的，脚步还是那样，轻而稳，几乎没声。
陆野站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书包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周凯发消息问中午去不去校外吃面。
他没回。
他把手机塞回去，手指碰到书包侧袋里一盒牛奶——早上出门随手塞的，一直没喝。他捏了捏那个纸盒，冰的，刚才在外面晒了一节课，已经不凉了。
他把它拿了出来，搁在沈知予课桌的左上角。
走之前，他瞥了一眼桌面。沈知予的桌角贴着一张很小的课表，用透明胶带封了边，四个角剪成了圆弧形。课表底下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已经有点花了，陆野弯下腰凑近了才看清——
"9月3日，晴。旁边的人桌面上刻了一只鹰。"
陆野直起身。
他摸了摸自己桌面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鹰，用指甲盖抠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往校门口走了。
九月的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将开未开的甜味。他左耳的银钉在暗处微微反光，手腕那道旧伤被风一吹，忽然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沈知予回到座位时，看见了左上角那盒牛奶。
常温的，没有牌子，就是小卖部最普通的那种。
他坐下来，把牛奶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拉开书包拉链，把那盒牛奶放进去，放在薄荷糖的旁边。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下午第一节课前发现的。字迹生硬，横不平竖不直，像是刚学会握笔的小学生写的。三个字。
"好吃么。"
沈知予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还在叫。吊扇还在转。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字体工整，笔画清瘦，像是刻上去的——
"嗯。下次分你一颗。"
他把纸条折好，没有夹回笔记本里。他把它放进了校服左边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九月刚刚开始，夏天还没有走干净，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野在球场打了一中午的球。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周凯坐在场边啃冰棍，看得直摇头："野哥你今天吃枪药了？投那么狠。"
陆野没理他。他接到球，再次起跳，手腕一压，球穿过篮网，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他站在原地喘气，胸口起伏。汗湿的发梢贴着额头，他抬手撩了一把，露出那双锋利得过分的眉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比往常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起来了。
他弯腰捡起滚远的球，在指尖转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四楼，第三扇窗。
窗边坐着一个人。清瘦的轮廓，低垂的睫毛，握笔的手很稳。
陆野低下头，把球往地上一拍。
"再来一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空荡荡的三室一厅只有冰箱在嗡嗡响。他把书包扔在玄关，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他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是他爸的笔迹——
"这周不回了。钱在抽屉里，自己买点好的。"
陆野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走进自己房间，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手机亮了。班级群有人发消息，说是班长把明天早自习要用的资料发到了群文件里。他划开看了一眼，群文件那个头像是一张白色的底，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名字写着"沈知予"。
陆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他退出去，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手腕的旧伤贴着凉席，有一点点痒。
他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颗白色糖纸裹着的薄荷糖，和一句很轻的"下次分你一颗"。
他骂了一句什么，把被子蒙过头顶。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冰箱还在嗡嗡响，但好像也没那么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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