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小说同人 

审核

菊野的鸟(沉默的巡游同人文)

加贺见透的小说是在大学二年级的秋天写完的。

他用了三个月的课余时间,在笔记本上写完初稿,又花了一个月录入电脑,修改了两次,删掉了大约八千字,又添了大约五千字。最终稿的字数不多,五万多字,算是一本中篇小说。他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在正中间用黑色宋体印了一个标题。

《旁观者》。

他把打印稿寄给了三家出版社。一家在三天后回复了退稿函,措辞客气而标准,大意是“感谢投稿,但风格与我们的出版方向不符”。第二家沉默了四周,然后寄来一封手写信,是编辑的亲笔,说“故事很有力量,但题材有些敏感,我们暂时无法承担”。第三家是草薙帮他在网上查到的——一家小型文艺出版社,以出版新人作家的先锋作品著称。

第三家在收稿后的第二周打来了电话。编辑的声音年轻而兴奋,说“我们很喜欢这部作品,想和你当面聊聊出版的事”。

加贺见透没有告诉父亲这件事。他瞒了整整两周,每天照常上学、写作业、做物理习题,然后在父亲睡着之后,打开电脑,和编辑来回修改稿件。

问题出在第三章。

第三章有一段描写——主人公在深夜的房间里,看着另一个人熟睡的侧脸。那个人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呼吸的节奏缓慢而均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主人公伸出手,但没有触碰。他的指尖悬停在那个人的眉心上方,隔着大约两厘米的空气,感受着那个人散发出的体温。

再下面一段。主人公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个人曾经在他面前哭过。不是那种痛彻心扉的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像融化的雪一样安静的、沿着颧骨慢慢流下来的眼泪。主人公坐在那个人对面,没有伸手去擦那些眼泪。他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人在经历痛苦,看着痛苦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落进空气里,落在桌面上,然后蒸发掉。

编辑在电话里的措辞很小心。“加贺见君,这段描写非常动人,但是……嗯……审查那边可能会对‘深夜独处’和‘哭泣’的语境产生一些联想。你懂的。”

加贺见透没有懂。他问编辑什么意思。编辑沉默了一下,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主人公和那个人的关系,审查会认为是……情色暗示。虽然没有具体的性描写,但氛围太暧昧了。按照现在的标准,过不了。”

加贺见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对话框里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

草薙正在厨房里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袖子卷到手肘,前臂的线条在流动的水光中微微起伏。他洗得很认真,把每一只杯子都用海绵仔细地擦过,然后冲水,然后放在沥水架上。

加贺见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爸。”

草薙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水滴从指尖落下来,在瓷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

“怎么了?”

加贺见透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停留着编辑的那句话——“氛围太暧昧了”。

草薙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翻看上下文——翻到了第三章,看到了那个主人公对着熟睡的人悬停指尖的场景,看到了那个无声流泪的段落。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加贺见透。

“要我帮你改吗?”他问。声音很平静,和平时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一样的语气。

加贺见透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改。”

他回到房间,打开文档,把第三章的那两段删掉了。光标在空白的位置闪烁了很久,他盯着那片空白,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然后他敲了一行新的字。

“那个人在深夜醒来,看到主人公正坐在床边看着他。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是菊野町安静的夜色,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边缘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色的光带。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地靠近,然后轻轻地碰了碰主人公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在黑暗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像是两只蝴蝶在飞过同一朵花的时候,翅膀不经意地擦了一下。”

他停下来,读了一遍。然后他删掉了最后一句——“像是两只蝴蝶在飞过同一朵花的时候,翅膀不经意地擦了一下。”

换成了:

“然后那个人的手就移开了。”

发送。

编辑回复得很快:“好的,这里应该没问题了。不过还有一处——第十五页,主人公看到那个人腰侧的淤青那一部分。要不要也调整一下?”

加贺见透看着那行字。

他当然记得第十五页。他写那段的时候,曾经删掉又重写过四次。最后一次,他坐在书桌前,一直写到凌晨两点,最后敲出来的版本是:

“那个人换衣服的时候,主人公看到他腰侧有一块淤青。是旧伤,已经变成了黄绿色,边缘模糊,像是正在慢慢消退。主人公没有说话,没有问那是怎么来的。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在这个季节长得很好,油亮的,深绿的,藤蔓沿着窗框攀爬,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让人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的姿态。”

他回复编辑:“这一段我保留。”

编辑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说:“好吧,我试试看。”

一周后,编辑发来消息:“很抱歉,加贺见君。终审没过。审查的意见是,第十五页‘淤青’和‘绿萝’的隐喻太明显了,被认为涉及不当关系的暗示。我们尝试了申诉,但……”

后面的话加贺见透没有看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趴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草薙问了他一句:“小说的事,怎么样?”

加贺见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他说:“还在改。”

草薙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伸手给加贺见透添了一碗汤。

汤碗是白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蓝色线条。加贺见透端起碗喝了一口,味增汤,里面有豆腐和海带,温度刚好。

他看着父亲拿着筷子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微微地闪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回房之后,他打开文档,把最后一段改掉了。他想写上的是——主人公在深夜走出房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到那个人在门后面发出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主人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但他改成了:

“主人公在深夜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那天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石板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他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

他保存了文件,关闭了电脑,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的边缘,像一道干涸的闪电。他在黑暗中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发酸,才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他曾经问过那个人,在更小的年纪、还不懂得“隐喻”和“暗示”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曾经问过:“为什么我们从来不在家里提那个名字?”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答他:“因为那个名字属于另一个世界。”

加贺见透没有追问“另一个世界”是哪个世界。但他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他知道父亲有一个手机号码从来没有拨打过,但他每个月都会给那个号码充一千元的话费。他知道书房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三人的合影,合影上父亲穿着警服,站在中间的瘦高男人穿着白大褂,旁边是一个短发的女人在笑。他知道父亲在每年四月十一号会一个人出门,走到车站的坡道上,对着电车驶来的方向站大约十分钟,然后回来。

他知道有一部小说被审查退了稿。理由是“涉黄”。

但他也知道,那部小说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部小说是一个旁观者写下的证词——一个孩子在长大后,回过头去看那个大人的世界,发现那个世界的规则和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

那个世界里的眼泪是无声的。那个世界里的触碰是隔着两厘米空气的。那个世界里的夜晚是安静的,安静到足以让一个男孩在走廊上站着、听完了父亲压抑的全部抽泣。

那个世界不允许被写出来。因为写出来就是“涉黄”。因为真实本身,就是一种禁忌。

加贺见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明天该怎么和编辑说最后一次的修改。

但他知道答案了。

他不会改。

那本书可以不出。那些字可以不被人读到。但他的父亲腰侧的淤青,父亲在四月十一号站在坡道上等待的目光,父亲无名指上那枚永远不摘下来的素圈戒指——这一切真实发生过,真实存在着,真实地在每一个深夜里继续着。他不会用任何“隐喻”去替代它们的名字。

因为它们是真实的。

而真实,不需要审核。

上一章 作者复活了 菊野的鸟(沉默的巡游同人文)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