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野町的秋夜来得早,六点钟不到,天已经沉得像浸了墨。
并木食堂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炸猪排的香气混着味增汤的热气,本该是一如既往的安详。可今晚,坐在长桌边的每一个食客都压低了声音,筷子悬在半空,目光不时瞟向角落里那个空着的座位——那是草薙俊平每次来菊野都会坐的位置。
“听说了吗?警视厅那个刑警,今天下午去了那个仓库之后,就再没出来。”
“我听巡查部长的太太说,现场发现了……他的外套,还有血。”
说话的是镇上杂货店的老板娘,她的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细若蚊蚋。坐在她对面的邮递员用力咽下一口茶,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几个人同时一抖。
并木食堂的女将并木佐织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她没有加入讨论,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草薙刑警是她的朋友,是她亡夫的老友,是那个每次来都会笑着点一份姜烧猪肉、说“还是并木大姐的手艺最对胃口”的人。
而此刻,那个人下落不明。
町里的流言已经在一下午的时间里发酵得像发胀的面团。有人说凶手就是半年前那桩少女失踪案的元凶,有人说这个凶手专门针对警察下手,有人说草薙刑警在倒下之前曾经开过枪——但那声枪响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另一种说法:凶手没有杀他。
“如果是杀人,当场就会动手。”退休的老刑警石冢用筷子的尾端蘸着酱油,在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他带走了草薙刑警。活口。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食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石冢慢慢地把那口酱油吸进嘴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还有话要问。或者……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同一时刻。
黑暗。
意识像沉在深水底部的气泡,迟缓地、一粒一粒地往上浮。草薙俊平感到自己像是被裹在一层厚厚的棉花里,指尖和嘴唇都是麻的,舌头抵住上颚,连吞咽这个动作都艰难得像是要动用全身的力气。
他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冷。空气是凉的,但不是户外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混凝土气味的凉,像地下室,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储藏间。他的脸侧向一边,脸颊贴在某种粗糙的织物上——不是棉,也不是丝绸,是那种廉价的、硬邦邦的化纤布料,像是老式旅馆里被洗过太多次的床单。
然后是嗅觉。
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以及——他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渗透进木头或者布料之后干涸了、又被空气中的湿气重新唤醒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睑沉得像灌了铅,睫毛黏在一起,他几乎以为是有人用胶水把他的眼皮粘住了。努力了三五次之后,右眼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是惨白的,从某个高处倾泻下来,像是日光灯管。他的眼球被刺得生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过曝的白,过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对焦。
天花板。混凝土的天花板,有水渍洇开的深色痕迹,像是旧地图上蜿蜒的河流。没有吊灯,没有装饰,只有一根裸露的电线垂下来,尽头悬着一盏没有灯罩的日光灯。
他想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就用一种无比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告诉了他什么叫“做不到”。他的四肢像是被拧松了螺丝的零件,明明还连在身上,却完全不听使唤。他试图抬起右手,手指只是微微痉挛了一下,连握拳的动作都完成不了。
麻药。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他的意识猛地清明了几分。他在过去十年的刑警生涯里见过无数次这种状态——受害者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或镇定剂之后,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像一条被抽去了骨骼的鱼,任人摆布。
而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的是另一个感知。
他一丝不挂。
空气中的凉意毫无遮挡地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脚踝。他趴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胸腔和骨盆上,呼吸因为压迫而变得有些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谈判。
床单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胸腹和……另一面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自己赤裸的侧腰贴着某种更冷的材质——大概是床架的金属边缘。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在麻痹的状态下把呼吸放慢。恐慌是此刻最大的敌人,而草薙俊平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恐慌吞没的人。
他在心里默数。
心跳大约每分钟九十五次,比正常偏快,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四肢完全没有知觉,嘴唇和舌尖的麻木感持续存在,瞳孔对光的反应……他再次睁开眼睛,日光灯的强光让他的瞳孔迅速收缩,这个功能还在。
应该是某种中短效的肌肉松弛剂,配合了局部麻醉的成分。根据这个剂量和他目前的体重来估算,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时间大概还会持续——
脚步声。
从头顶某个方向传来,隔着天花板,隔着楼梯,沉闷而稳定,像是有人穿着皮鞋在缓慢地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停顿。然后又是三步。
草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脚步声的方位在移动,沿着一条直线,然后转弯,然后——
头顶传来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尖锐,像是什么东西的尖叫。
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每一次鞋底踩在台阶上都像是一记鼓槌敲在他的太阳穴上。草薙感到自己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尽管他的四肢仍然瘫软如泥。
他侧过头,用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房间的另一端是一扇没有刷漆的木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更暗的光线——走廊或者楼梯间的灯。然后是影子。一个人的影子从门缝底下漫过来,遮住了那一线光,然后又移开。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一种刻意的、宣示主权的仪式。
门开了。
草薙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鞋。黑色的、擦得很干净的皮鞋,鞋带的系法一丝不苟。然后是深灰色的西裤裤脚,裤线烫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
再往上——他费力地抬起视线——深蓝色的毛衣,V领,里面露出浅灰色的衬衫领口。一个在这年头已经很少见的领带夹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最后是一张脸。
出乎意料的,那是一张非常普通的脸。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英俊或丑陋,而是那种丢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淹没的、毫无特征的脸。四十岁上下,皮肤偏白,颧骨略高,眉毛的弧度平直得近乎刻板,嘴唇抿成一条线。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那双眼睛正看着草薙。
不是俯视,不是打量,甚至不带着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看着。像是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培养皿里的某只标本——专注的、冷静的、不带任何多余表情的注视。
草薙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干涩。他想说话,但舌尖顶上去只发出一声含混的、类似叹息的气音。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唇的控制力还没有恢复,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种类似于“啊”的单音节。
那个人没有走近。
他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语调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就像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和陌生人寒暄天气一样的语调。
“你醒了,草薙刑警。”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刑警先生”,不是“警视厅的那位”,而是“草薙刑警”——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是礼貌的距离感,就好像他们在某个正式场合被互相介绍过一样。
草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草薙已经足够清醒来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部手机。不是草薙的手机——那部手机大概已经和外套一起被留在了仓库里——而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黑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他低头看了手机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又抬起头来,用那副永远不变的、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看着草薙。
“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他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房间的角落。草薙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到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靠背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那个人拿起毛毯,走回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几乎是温柔的动作,将毛毯展开,轻轻地盖在草薙赤裸的身体上。
毛毯很薄,但至少遮住了裸露。草薙感到粗糙的绒面贴上自己冰凉的肩胛骨和腰际,那一点点温度差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等麻药的劲儿过去,”那个人一边整理毛毯的边角,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布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直起身,垂眼看了看趴在自己面前的、赤裸的、无力动弹的刑警,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不是微笑,不是狞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屏息般的专注。
“关于那两个女孩的事,”他说,“我想,你会有兴趣听听另一个版本。”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门没有锁——这一次,草薙清楚地听到了,门锁没有被扣上的声音。
脚步声上楼。脚步声停止。
头顶的房间里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响,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
草薙趴在粗糙的床单上,盖着那条薄毯,赤裸的脚踝露在毯子外面,被地下室里潮湿的冷空气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温度。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他脑子里盘旋的一只苍蝇。
他盯着面前那面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的角落蜿蜒而下,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麻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退。他的右手食指终于能够微微弯曲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那两个女孩的事。”
两个。
草薙闭上眼睛。
他的胃在发紧,不是药物的副作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刑警本能的警觉。一个数——一个只有警方和凶手才知道的、尚未对外公开的数。
而这个人说出口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楼上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还是在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停顿。然后一步,两步,三步。
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东西。
又像是什么人在等待。
等待着楼下那只被注射了麻药的鸟,一点一点地、羽毛未丰地、徒劳无功地,尝试着扇动翅膀。
而草薙俊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缓慢地、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一种比祈祷更接近于誓言的东西。
我会活着离开这里。然后,我会亲手抓住你。
楼上,脚步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