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嘶——”地一声打开,刘漾收了伞,踩着湿漉漉的台阶往公车后面走。雨天的车厢闷着水汽和橡胶味,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去一截,她也没管。
直到她看见那个唯一的空位。
走过去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过道对面坐着个男生。白T恤,运动裤,膝盖上摊着本摊开的书。她没在意,侧身坐下,把伞放在脚边,掏出耳机塞进耳朵。窗玻璃上蒙着雾,外面的世界糊成一团水彩,她就那么看着,什么也没想。
可许漾波不一样。
她上来的时候,他先是没注意——直到那个晃动的书包带子擦过他的视线边缘。他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是那张脸。不会错的。
三年了,那张照片他翻过多少回,每一个像素点都刻在脑子里。可现在真人就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些,脸颊的弧度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被水洗过的月亮。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心跳却猛地擂起来,咚、咚、咚,震得他耳朵发烫。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可那些字根本进不去眼睛,他只通过余光、通过车身摇晃的缝隙,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是她。真的是她。
车在雨里慢吞吞地开,每到一站,许漾波就紧张一下,怕她下车。可他不敢开口,不敢搭话。他怕吓到她,怕自己太冒失,更怕这只是一场梦,一出声就会碎。
他偷偷用书挡住半张脸,从书页上方看她。她侧着头,下颌线柔和地延伸到耳后,有一缕碎发没塞进耳后,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她好像听歌听累了,眼皮慢慢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许漾波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捏得发白。
然后她下车了。
到站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刘漾收了耳机线,拎起伞站起来。她没回头,径直往后门走。车门打开,潮湿的风灌进来,她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
许漾波几乎是立刻转过头,隔着被雨水打花的玻璃窗,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她走得很快,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人。可他还是看见了——她路过水洼时轻轻跳了一下的动作,和她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的一角。
他忽然笑了。那种控制不住的笑,从胸腔里漫上来,漫到嘴角,漫到眼睛里,整张脸都亮起来。前座的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弯着的,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他等了三年。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市里搞少先队交流活动,他作为学校代表去参加。最后一天有个互赠纪念品的环节,他抽到的名字就是刘漾。可他那天被老师临时叫去帮忙搬器材,回来的时候活动已经结束了,桌子上只留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她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
“优秀少先队员 刘漾”
字迹圆圆的,带一点歪,像是在很匆忙的时候写下的。底下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后来问过带队老师,知不知道刘漾是哪个学校的。老师说好像是临市的,具体不清楚。他拿着那个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从扉页看到最后一页。笔记本是新的,只写了那一行字,可他不舍得用,小心翼翼地收在书包夹层里,一收就是三年。
有时候他翻出来,会想象她是什么样的人。字写这么圆,大概是个性格软软的女孩子吧。会画笑脸,应该挺爱笑的。可是照片上她又没什么表情,板板正正地站着,红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爱笑,走路低着头,喜欢靠窗坐,下雨天也不着急。她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可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是全世界。
到站了。
许漾波几乎是弹起来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就往车下冲。雨还在下,他没带伞,可一点儿也不觉得恼。他跑进校门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可他咧着嘴笑,把门卫大爷吓了一跳。
回到寝室,他把湿透的书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从最里层的夹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他摸了摸,才慢慢抽出里面的笔记本。
翻开扉页。
“优秀少先队员 刘漾。”
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圆圆的,带一点歪。
旁边的笑脸还是那么傻乎乎的。
许漾波伸出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个名字。刘漾。他在心里默念。刘漾。然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想了想,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下雨了。我看见你了。”
写完他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合上笔记本,塞回信封里。可嘴角还是压不下去,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红的,像煮熟的虾。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他觉得,今天是他这三年来,最晴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