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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中医?

原神:金匮玉衡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荧,因误诊被停职一周。

焦虑辗转后,她被好友胡桃强推着走进了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中医馆——杏仁堂。

坐诊的年轻大夫魈指尖搭上她手腕,沉默三秒,忽然抬眸说了一句话。

京城三月的风裹着扬尘,卷过门诊大楼前的台阶。荧站在大门外,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纸杯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大厅里人来人往,导诊台的护士正用甜美的声音重复着科室指引,一切都是她熟悉的、井然有序的节奏。但今天不属于她了。

“荧医生,院里的决定是暂时的,等调查结果出来……”

副主任办公室里,老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歉意,也有公事公办的疏离。那台手术的记录和影像被调出来放大,屏幕上有一处极其细微的阴影,在主动脉瓣的位置,像一粒卡在齿轮里的沙。她术前判定为钙化斑,常规处理即可。但术后病人的超声复查显示,那是一处先天性的瓣叶裂隙,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在特定血流冲击下引发了术后低心排。病人抢救回来了,但过程惊险。家属的投诉信言辞激烈,医务科的约谈接踵而至。

“你太年轻了,荧,”主任叹了口气,“心外科容不得半点‘几乎’。”

荧没辩解。影像学上的灰色地带本就存在,那粒“沙”在术前所有检查中都表现得像块斑。她的判断基于七年临床经验的直觉,但直觉在医院的红线面前不值一提。停职一周,书面检讨,等待专家组复核。处分通知下达的时候,她正从一台长达六小时的搭桥手术下来,手套上还有没洗净的碘伏痕迹。

她走出医院大楼,风把她金色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二十二岁,华国最好的医学院八年制毕业,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过影响因子七分以上的论文,师从心外科泰斗陈教授。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是心脏外科的未来。可天才的刀锋也有钝的时候。

接下来三天,荧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冰箱里的食材慢慢不新鲜了,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又原样放回去。她试着翻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卡普兰心脏手术学》,字在眼前飘,一个也进不去。手机响了好几次,屏幕上跳出“胡桃”的名字,她按了静音。直到第四天傍晚,门被砸得山响,震得她贴在门上的耳朵发麻。

“荧!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再不开我找物业撬锁了!”

胡桃拎着两碗麻辣烫和一大袋零食站在门口,双丸子头一丝不苟,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了她三秒钟,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径直走进厨房烧水。

“你就这么待着?”胡桃把泡好的面推到她面前,“把自己熬成木乃伊,那病人就能重新开一刀让你练手?”

荧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丸:“我在等复核结果。”

“复核结果要一周,现在才第三天。”胡桃在她对面坐下,忽然正色,“你脸上写满了‘我可能错了’和‘我不该犯错’。停职是让你休息,不是让你复盘到死。”

荧没说话。窗外的霓虹灯已经亮了,京城三环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川流不息,没人在意一盏暂时熄灭的灯。

“明天上午九点。”胡桃突然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地址我发你手机了,不准迟到,不准放鸽子,我陪你去。”

名片是米白色的底,上面用墨绿色的字体印着三个字:杏仁堂。地址在城东老胡同里,连个电话都没留。下面一行小楷:魈大夫。

荧皱着眉捏起名片:“中医?”

“祖传的,专治疑难杂症。”胡桃眨了眨眼,“我爷爷的偏头痛就是他爷爷三贴药治好的,传了三代了,在圈子里很有名,就是难约,我托了好大关系才插了个队。”

“我又没生病。”

“你病了。”胡桃罕见地严肃起来,伸手点了点她的太阳穴,“这里。你所有的自信都堵在‘我怎么能犯错’的死胡同里了,你需要有人给你疏通一下。”

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墨绿色的字迹清瘦有力,笔锋收得利落,莫名让她想起手术刀划开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巷口。三月的京城老胡同还没完全从冬眠里醒来,墙根的迎春花倒是开了几簇,嫩黄的颜色点在灰砖青瓦间,像谁不经意洒落的颜料。空气里有熬中药的味道,微苦,又带着一丝甘醇的回甘,和医院消毒水的凛冽截然不同。

杏仁堂的门脸不大,木门上的漆有些斑驳了,门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小篆写的“杏仁堂”三字,笔画圆润敦厚。门虚掩着,荧推门进去,一股更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着陈旧木料的暖意。迎面是一面巨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蝇头小楷的标签,当归、黄芪、川芎……黄铜的拉手被磨得光亮。柜台后面没人,炉子上坐着把紫砂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和药香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里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门帘被撩开。

荧首先看到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指腹搭在门帘的竹片上,力度不重,却有种稳稳的定力。然后整个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墨绿色的短发,像深潭水底的苔,额侧有一缕青色的挑染,从鬓角垂下来,扫在高挺的鼻梁边。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棉麻对襟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的颜色很浅,在药柜前的灯光下显得几乎透明,偏偏目光极沉,像两枚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子,冷而静。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可能比荧还小些,可身上那种经年的沉静气质,让这间老药铺的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他看了荧一眼,没什么表情,下颌微微抬了抬,示意她坐到诊桌对面的椅子上。

荧坐下来,忽然觉得有些局促。她习惯了诊室里高速运转的节奏,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护士报生命体征的短促音节、手术器械拍进掌心的清脆碰撞。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频率有点快,她下意识想摸自己的桡动脉,又生生忍住了。

“手。”魈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像隔着一层薄冰传来的泉水,清冽,但没什么温度。

荧把右手伸过去,搁在那个小小的、褪了色的脉枕上。魈的三根手指搭上来——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的温度比她的皮肤略低,按在她手腕内侧寸关尺的位置。力度不轻不重,像三片羽毛同时落下来,又像三枚极细的探针,轻轻刺入皮肤下面汹涌的河流。

他垂着眼,睫毛在琥珀色的虹膜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荧盯着他额前那缕青色的挑染,它随着他极细微的呼吸起伏微微晃动。时间似乎被拉长了,药柜上那尊老座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拖出长长的尾音。

她忽然想,他摸到的脉搏是什么样子的。是急促的、弦紧的?中医把脉似乎分很多种,浮沉迟数,滑涩虚实,每一跳都是一句无声的陈述。她之前那台手术,病人的体外循环管道里血液流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节奏。可那时她有流量计,有压力传感器,有彩超屏幕上清晰的数字。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三根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去听一条河流的密语。

有点玄。她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下一秒又赶紧把它们压下去,觉得自己不该在别人的诊室里心存轻慢。

魈的指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按得更深了些。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真的只有一瞬间,如果不是荧的职业本能让她习惯捕捉任何微表情变化,她几乎要错过。那蹙眉的弧度太浅了,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成形就散了。

然后他抬眸。

琥珀色的眼睛直接看进她的,不带任何试探或询问,就是直直地看过来,目光里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似乎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每一次收缩舒张,都毫无遮拦地摊开在他面前。

“你最近,”他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点点,像在斟酌什么,“左胸第二肋间,会突然抽痛。每次持续大概十秒,夜里更频繁。”

荧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睡眠很浅,凌晨一点到三点几乎处于半醒状态,多梦,梦里在追赶什么东西,或者被人追赶。”

荧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夜里惊醒的事,包括胡桃。她以为是手术后的应激反应,过几天就好了。

“还有,”魈的指尖从她手腕上抬起来,动作利落地收回去,拢进袖口,“你现在在想,我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荧的脸“腾”地一下热了。她从耳朵尖烧到脖颈,整张脸泛上一层薄薄的红。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又觉得否认得太刻意,喉咙里卡了个“我”字,剩下的全堵在那儿了。

魈看着她泛红的脸,垂在身侧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角那条原本绷得很直的线,松动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弧度太浅了,介于“无可奈何”和“有点好笑”之间,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药柜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光。

“第二肋间抽痛是心包经有郁热,凌晨易醒是肝血不足,魂魄不归。”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黄铜拉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隔着薄冰的清冽,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实感?

“你学的是西医,可能不信这些。但我只说现象,不替你解释成因。”

他从抽屉里取了几味药,荧隔得远,没看清是什么,只闻到一股清苦的气息混进了满室药香里。他动作极快,称量、分拣、包裹,一张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四角折起来,最后用一根细麻绳系了个十字结,动作干净利落,和她缝合血管时打结的干脆如出一辙。

“七副,每日一副,水煎四十分钟,饭后温服。”他把药包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头三副喝完,夜里抽痛会减半。七副之后,停两天,再来。”

荧接过药包,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踏实。她低头看着那个工整的十字结,心里那团纠结了三天的线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散开了一点点。

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谢谢。”

魈已经坐回诊桌后面,翻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荧推门出去的时候,迎面一股巷子里的春风,带着迎春花微甜的气息扑过来。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杏仁堂”的匾额。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金字上,温温润润的光。

她把药包抱在怀里,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凌晨易醒,肝血不足。”

然后她锁了屏,走进三月熙暖的阳光里。口袋里那张米白色的名片边缘硌着手指,她没扔。

药柜后面,魈翻了一页书,目光在某一行的字上停了一瞬。他阖上书,看了一眼诊桌上那个浅粉色瓷杯——荧离开时忘了带走的,杯沿还印着一圈极淡的口红印。他用指尖把那杯子推到桌角,收进抽屉里,然后重新翻开书页。

琥珀色的眼睛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笑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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