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刑场上的铁锈味往沈知夏鼻子里钻,她后颈还抵着冷得刺骨的鬼头刀,膝盖跪在硌人的青石板上,疼得直抽气。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声音扎得人耳朵疼。

沈家犯了谋逆大罪,这小丫头片子也活该砍头!

听说才十五岁?造孽哦,谁让她爹通敌叛国呢。
沈知夏脑子懵懵的,前一秒她还在图书馆赶古代文学论文,下一秒就穿成了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罪臣之女,原主爹被判谋逆,全家满门抄斩,今天正好是行刑的日子。
她指尖抠着石板缝里的碎草,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不能死,她才刚活过来,怎么能刚睁眼就掉脑袋?
监斩官手里的令箭已经举了起来,晒得发红的胖脸上满是不耐烦。

时辰已到——
“咚”的一声,刑场外围突然传来骚乱,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跟被烫到似的往两边退,铁甲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乌压压的玄甲卫直接把刑场围了个严实。
沈知夏抬头望过去,就见为首的男人穿着暗纹黑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脸比这深秋的风还冷,眼尾微微上挑,扫过来的时候,周遭的喧闹瞬间就静了。
是裴厌。
原主的记忆里瞬间冒出来这个名字,当朝首辅,十九岁入仕,二十五岁就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手段狠戾,杀人不眨眼,京城里谁家小孩半夜哭,提一句裴厌的名字都能立刻憋回去。
他来干什么?沈家的案子当初还是他亲自审的。
监斩官也愣了,连令箭都忘了扔,连忙从座位上爬下来躬身行礼,胖脸上堆着笑。

裴大人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旨意?
裴厌没理他,视线扫过刑场上跪着的一排人,最后落到了最边上的沈知夏身上,脚步顿了顿。
沈知夏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就往旁边缩了缩,后颈的刀还没挪开,冰凉的触感提醒她现在的处境。
他该不是来看沈家满门被斩的热闹的吧?原主爹当年和他好像是政敌来着?
裴厌抬脚一步步走上行刑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刑场上格外清晰。他停在沈知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乱飘的额发上,还有脸上沾的灰。
周围的人连气都不敢喘,都在猜裴大人这是要亲自动手?毕竟沈家倒台,裴厌可是最大的受益者。
沈知夏咬着唇,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眶有点红,却硬是没掉眼泪。
她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可她不想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裴厌突然伸手,抓住了沈知夏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直接拽到了自己身后。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监斩官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裴、裴大人?您这是干什么?这沈氏是谋逆案的要犯,马上就要行刑了啊!
裴厌终于抬眼看向他,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她不能死。


大人!这不合规矩啊!沈家满门抄斩的旨意是陛下亲自下的,您私放要犯,可是要被弹劾的!
旁边的副监斩官也吓得脸发白,跟着劝。

是啊裴大人,就算您权倾朝野,也不能和陛下的旨意对着干啊,为了这么个罪臣之女,不值得!
周围的百姓也炸了锅,议论声嗡嗡的,都在说裴大人怕不是疯了,居然敢在刑场上抢谋逆犯的女儿。
沈知夏躲在裴厌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还有他护着她的那只手,温度烫得惊人。她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明明是看着很单薄的身形,却像一堵墙似的,把所有的刀光剑影都挡在了外面。
他为什么要救她?他们不是仇人吗?
裴厌侧头扫了她一眼,看见她傻愣愣的样子,眼尾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再转头看向监斩官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冷得吓人的样子,指尖叩了叩腰间的玉佩。
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请罪,人我今天带走了。谁有异议,让他到首辅府找我。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玄甲卫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明晃晃的刀光晃得人眼睛疼。
监斩官脸都绿了,他哪敢去首辅府找裴厌的麻烦?整个朝堂谁不知道,裴厌说的话,有时候比陛下的圣旨还好使,那些敢跟他对着干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可这毕竟是陛下亲批的要犯啊!真就这么让裴大人把人带走了?他回去怎么跟陛下交代?
裴厌没再管他僵在原地的样子,攥着沈知夏的手腕就往刑场外走,步伐快得沈知夏差点跟不上,踉跄了一下。
他脚步顿了顿,稍微放慢了点速度,指尖却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点。
沈知夏被他拉着走,周围的百姓自动自发地让出一条路,看她的眼神从之前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满满的震惊和探究。
她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裴厌为什么要救她,一会儿想自己接下来会不会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毕竟这位裴大人的名声,可比谋逆犯好听不到哪儿去。
刚走到刑场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尖细的通传声,是宫里的太监来了,手里还明晃晃地举着圣旨。

陛下口谕——宣裴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裴厌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淡淡撂下一句话。
知道了,把人也带上。

沈知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带她进宫?去见陛下?那她刚才捡回来的这条命,会不会还没捂热,就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