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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寒轩晨省,宫墙微澜

朱墙凝霜:凤阙谋

朱墙凝霜:凤阙谋

第二章 寒轩晨省,宫墙微澜

景和三年,暮春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紫禁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朱红宫墙浸着微凉的湿气,连飞檐上的瑞兽都显得沉静肃穆。宫中的更鼓刚敲过五更,各宫的灯火便次第亮起,宫人内侍们蹑手蹑脚地往来奔走,开始了一日的劳碌,而对于刚入宫的低位嫔妃而言,晨昏定省的规矩,便是她们踏入后宫纷争的第一道门槛。

碎玉轩的破旧木门被轻轻推开,云溪捧着一盆刚从院角井里打上来的凉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正屋。油灯早已燃尽,屋内只剩朦胧的天光,沈清晏已经醒了,正端坐在床沿,抬手整理着身上素色的宫装。

她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木板床坚硬硌人,被褥单薄,夜半时分冷风从窗纸缝隙钻进来,带着入骨的凉意,辗转半宿才浅浅入眠。可即便如此,她起身时依旧身姿端正,眉眼间不见半分倦怠,只有一派沉静安然。

“主子,您醒了。奴才打了清水,您洗漱吧。”云溪将铜盆放在桌案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偏僻院落里仅有的安宁。

沈清晏颔首,起身走到桌前,掬起凉水拂过脸颊。井水冰寒刺骨,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也让她越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处的是步步惊心的深宫,半点松懈都要不得。

“今日是入宫第二日,按规矩,需往中宫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辰不早了,收拾一番便动身吧。”沈清晏一边用棉布拭着脸颊,一边轻声吩咐。

云溪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难色,搓着衣角道:“主子,咱们这碎玉轩偏得很,从这里走到坤宁宫,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若是去晚了,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可怎么好?而且……而且咱们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穿得这般素净,怕是又要被各位娘娘耻笑。”

昨夜的膳食克扣,早已让云溪看清了这深宫的人情冷暖,自家主子无宠无势,家世又低微,去了坤宁宫,定然要受尽白眼与刁难。

沈清晏却不甚在意,淡淡一笑:“迟与早,尽到礼数便好;衣着素净,本就是我本分,何须在意他人耻笑?越是低位,越要守规矩,少出风头,方能少惹是非。”

她深知,坤宁宫的晨昏定省,从来不是简单的请安问好,那是后宫嫔妃争权夺势、彰显地位的场合,高位嫔妃耀武扬威,低位嫔妃攀附讨好,暗流涌动,杀机四伏。她如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唯一的自保之法,便是藏拙守礼,做个不起眼的透明人。

云溪见主子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连忙找来木梳,小心翼翼地为沈清晏梳理长发。沈清晏的发丝乌黑柔顺,却只挽了一个最简朴的垂鬟分肖髻,除了入宫时戴的那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珠翠点缀,衣着也是一身月白宫装,无绣无纹,素净得如同深宫中的一缕浮萍。

收拾妥当,主仆二人便出了碎玉轩,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皇宫,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侍卫与洒扫的宫人。一路走来,雕梁画栋依旧,琉璃瓦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可沈清晏无心欣赏景致,只是垂首缓步,目不斜视,避开往来之人的目光。

路过御花园时,晨雾渐散,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一如这后宫的女子,个个都想拔得头筹,博得帝王青睐。沈清晏匆匆一瞥,便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这满园富贵,从来都与她无关。

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抵达坤宁宫。

坤宁宫作为中宫,气势恢宏,朱门大开,门前立着两排手持拂尘的宫女,个个衣着光鲜,神情倨傲。此时宫门前已经聚了不少嫔妃,大多是位份不高的才人、答应、常在,个个精心打扮,珠翠环绕,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眼神里满是对高位的向往与攀附。

见到沈清晏一身素衣,孤身前来,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带着鄙夷、嘲讽与好奇,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这就是昨日封的那个沈才人?听说只是个从九品主簿的女儿,出身低得很。”

“瞧她那一身打扮,连件像样的钗环都没有,也敢来坤宁宫请安,真是寒酸。”

“听说陛下赐她住碎玉轩,那地方可是个冷宫似的去处,想来也没什么出头之日。”

这些话语尖酸刻薄,一字不落地传入沈清晏耳中,她却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立在角落,垂首敛目,不与任何人搭话。云溪跟在她身后,攥紧了拳头,心中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出声,只能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不多时,华贵妃慕容姝乘着软轿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宫人侍女,声势浩大,明艳张扬。她身着石榴红织金宫装,头戴赤金镶红宝抹额,鬓边珠翠摇曳,步步生莲,眉眼间的骄纵跋扈,让在场的嫔妃纷纷噤声,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贵妃娘娘懿安。”

华贵妃漫不经心地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掠过角落的沈清晏时,露出一抹不屑的嗤笑,随即径直走入坤宁宫,连片刻停留都没有。

紧接着,贤妃林婉然也缓步而来,她身着浅碧色绣折枝玉兰花宫装,气质温婉,眉眼柔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看起来与世无争。见到众人,她微微颔首,笑容得体,可沈清晏却清晰地看到,她看向自己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嫔妃们陆续入宫,沈清晏跟着人流走进坤宁宫内殿。

中宫皇后苏玉瑶已经端坐于正座之上,一身明黄色龙凤宫装,头戴九龙四凤珠冠,面容端庄,神色威严,周身散发着母仪天下的气势。内殿两侧设了座椅,高位嫔妃依次落座,低位嫔妃则只能垂首站在下方,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沈清晏站在人群最后方,身形纤细,素净的衣着让她越发不起眼,仿佛一粒尘埃,落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内,无人在意。

“各位妹妹免礼。”皇后的声音清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入宫便是缘分,往后在宫中,需恪守宫规,谨言慎行,莫要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也莫要争风吃醋,搅乱后宫安宁。”

众人纷纷应和,口称谨遵皇后教诲。

华贵妃坐在左侧首位,把玩着手上的羊脂玉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皇后娘娘说的是,只是有些人,出身寒微,不懂规矩,若是贸然冲撞了娘娘,或是惹陛下不快,那可就不好了。”

这话明着是说规矩,实则句句指向沈清晏。

皇后淡淡瞥了华贵妃一眼,并未接话,显然是默许了她的刁难。在皇后眼中,寒门出身的沈清晏,连让她放在心上的资格都没有,华贵妃愿意敲打,反倒能省了她的心思。

贤妃则柔声打圆场:“贵妃娘娘说笑了,新入宫的妹妹们都是知书达理之人,定然会恪守规矩,不敢有半分逾矩。沈才人昨日面圣,看着便是沉稳安分的性子,定不会惹事。”

她这话看似维护,实则将沈清晏推到了众人眼前,让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无势无宠的寒门才人。

沈清晏心中了然,却依旧垂首,一言不发,任由众人议论。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自取其辱,唯有沉默,才能平息这场无妄的刁难。

皇后见无人再说话,便挥了挥手:“既如此,便都散了吧,日后每日晨昏定省,莫要迟了。”

众人纷纷行礼告退,沈清晏跟着人群走出坤宁宫,刚走到宫门口,便迎面遇上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是皇帝萧珩。

他身着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总管太监苏培安,正缓步朝着坤宁宫走来,显然是要与皇后商议事宜。帝王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周身自带威严,所过之处,嫔妃们纷纷跪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沈清晏也连忙跟着跪地,垂首伏身,声音轻柔:“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细小,混在众人的行礼声中,毫不起眼。

萧珩目光扫过跪地的嫔妃,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一瞥,便要径直走过。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了顿,落在了最角落处那一身素衣的沈清晏身上。

昨日选秀,他并未将这个寒门出身的才人放在心上,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可今日再见,她一身素净,伏身行礼时身姿恭顺,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惶恐,安静得如同山间的一株幽兰,与周遭争奇斗艳的嫔妃格格不入。

心中微动,萧珩却并未停留,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朝着坤宁宫走去,只留下一个冷冽的背影。

直到帝王的身影消失在坤宁宫宫门,众嫔妃才敢起身,纷纷议论着刚才的偶遇,庆幸自己被帝王多看了一眼。唯有沈清晏,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神色依旧平静。

方才那短暂的一瞥,她能感受到帝王目光中的审视,却无半分欣喜。帝王的青睐,是恩宠,更是祸端,她如今只想安稳度日,绝不愿被卷入帝王的目光之中。

“主子,方才陛下好像看您了!”云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惊喜。

沈清晏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不过是偶然一瞥,算不得什么,赶紧回碎玉轩吧。”

主仆二人加快脚步,匆匆离开坤宁宫,一路赶回碎玉轩。

刚踏入院门,便看到两个内务府的太监站在庭院里,一脸不耐烦地踢着院中的石块,正是昨日送来克扣膳食的李太监一行人。

“沈才人可算回来了,咱家等你许久了。”李太监斜睨着沈清晏,语气轻蔑,“这是你这个月的月例,拿着吧。”

说着,他将一个小小的钱袋扔在地上,钱袋落地,发出几声轻微的声响,里面的银子少得可怜。

云溪见状,连忙上前捡起钱袋,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枚碎银子,连规矩中才人月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仅如此,太监手中连炭火、绢布、笔墨等份例物品都没有。

“李公公,我家主子的月例与份例,为何只有这些?炭火与绢布呢?”云溪壮着胆子问道。

李太监冷笑一声,双手抱胸:“炭火?如今暮春时节,要什么炭火?绢布笔墨,那是给有宠的娘娘们预备的,沈才人这般无宠无势的,能有几两银子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另一个太监也附和道:“就是,别不知好歹!内务府的份例,咱家说多少就是多少,若是惹恼了咱家,日后连这几两银子都没你的份!”

沈清晏上前一步,拦住想要争辩的云溪,看着两个太监,语气平静无波:“有劳两位公公辛苦跑一趟,份例我收下了。只是宫中规矩森严,还望公公日后按规矩办事,莫要让人抓住把柄,反倒误了公公的前程。”

她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力道,点出内务府克扣份例乃是违规之举,若是闹到上头,他们也讨不到好。

李太监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寒门才人,竟说出这般话,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算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说罢,便带着另一个太监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碎玉轩。

云溪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眼眶发红:“主子,他们实在太过分了!这般克扣,咱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连炭火都没有,夜里该多冷啊。”

沈清晏捡起地上的钱袋,放在桌案上,轻轻安抚道:“无妨,暮春已暖,炭火本就用不上。月例虽少,省着些用,也足够度日。他们不过是欺软怕硬,今日我点破他们的违规之处,他们日后反倒不敢太过放肆。”

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一味隐忍只会被人得寸进尺,偶尔展露几分心智,让对方知道自己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才能换来片刻的安稳。

云溪听了,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看着自家主子从容淡定的模样,越发觉得跟着她,总有一天能熬出头。

接下来的半日,沈清晏便带着云溪打理碎玉轩的庭院。拔除院中的杂草,修剪枯黄的柳枝,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将屋内的陈设重新摆放整齐。虽无奢华器物,却也收拾得窗明几净,透着几分清雅。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洋洋的。沈清晏坐在桌前,拿出昨日云溪找来的一本残破宫规,细细研读。

她知道,想要在深宫活下去,光有隐忍与心智还不够,必须熟知宫中所有规矩,避开所有禁忌,才能不授人以柄。宫规之上,字字句句都是束缚,却也是她的保命符。

云溪坐在一旁,为她缝制修补破损的被褥,主仆二人安安静静,碎玉轩内一派平和,仿佛与宫外的波谲云诡彻底隔绝。

可沈清晏清楚,这份平和不过是暂时的。后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宁,今日的欺凌与克扣,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有更多的风雨等着她。

她放下宫规,抬眼望向窗外。夕阳西下,余晖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宫殿楼阁错落有致,灯火渐渐亮起,映照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轻轻抬手,抚过鬓边的素银簪子,眼神坚定。

既入深宫,身不由己,那便只能步步为营,守好本心,护住身边之人。无论前路多少荆棘,她都要走下去,在这朱墙之内,寻得一线生机。

夜色渐浓,碎玉轩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与远处宫苑的丝竹之声遥遥相对。

沈清晏吹熄油灯,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她知道,明日的晨昏定省,依旧会有刁难,后宫的暗潮,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而她这株深宫幽兰,终究要在风雨之中,慢慢扎根,慢慢生长。

(本章共计30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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