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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栀落尽,砚雪无声

晚栀落尽,砚雪无声

第一章 别院藏栀,寒夜温汤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

沈砚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案上的烛火燃到了尽头,爆出最后一点灯花,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

“大人,” 亲兵悄声进来,躬身道:

“城郊别院那边传信来,说姑娘昨夜又做噩梦了,烧了半宿,刚睡下。”

沈砚握着朱笔的手微顿,墨汁滴在卷宗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知道了。”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只将笔搁下,起身拿过架上的绯色飞鱼服,“备马。”

“是。”

卯时的盛京还浸在晨雾里,长街空无一人。

马蹄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砚骑在马上,玄色披风被风卷起,眉眼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没人知道,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每个休沐日,都会去城郊的那座别院。

别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

这会儿刚入春,枝桠上缀满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能开得满院清香。

沈砚推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丫鬟见了他,连忙屈膝行礼,压低声音:“大人,姑娘刚睡熟。”

他 “嗯” 了一声,放轻脚步,往内室走。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

“爹…… 娘…… 别走……”

沈砚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三年了。

三年前,苏家谋逆案尘埃落定,满门抄斩。

他奉旨监斩,刑场上血流成河,苏家上下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

散场后,他在刑场旁的乱葬岗边,捡到了这个姑娘。

她穿着破烂的囚服,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是苏家最小的女儿,苏晚栀。

当年她才十四岁,侥幸躲过了搜捕,却没躲过乱兵的刀。

按律,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漏网者,格杀勿论。

沈砚看着她那张和她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看着她奄奄一息却还紧紧攥着半块栀子花玉佩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把她抱了起来。

他救了她,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孤女,安置在这城郊别院里。

她醒来后,失了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过往的事,只知道是他救了她。

她给自己取名叫晚栀,因为院子里种着栀子花。

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大人救了我,以后我就跟着大人,我什么都会做的。”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像株风一吹就倒的幼苗。

一晃三年,她长大了。

出落得亭亭玉立,温柔娴静,像院里开得最好的那朵栀子花。

她依赖他,敬慕他,眼里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可沈砚不敢接。

他怎么敢?

她满门的性命,都毁在他手里。

他是她的仇人,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有什么资格,接受她的爱意。

“水……” 床上的人嘤咛一声,睁开了眼。

看见床边的沈砚,她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泛起光,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人,你来了。”

“嗯。” 沈砚收回思绪,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听说你病了?”

“一点小风寒,不碍事的。” 苏晚栀撑着想坐起来,“让大人担心了。”

沈砚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肩膀,又很快收了回来,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大夫来看过了吗?”

“看过了,抓了药,喝过了。” 苏晚栀乖乖回答,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今天不用当差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路过。” 沈砚淡淡道,别开了视线。

他总不能说,一听她病了,就连夜赶过来了。

苏晚栀也不拆穿,只是抿着嘴笑,她知道他嘴硬心软。

他每次都说路过,可她住的城郊,和他的北镇抚司,根本是两个方向。

“大人还没用早膳吧?我去厨房做些。” 她说着就要下床。

“躺着。” 沈砚按住她的肩膀,“病了就好好休息。”

“可是大人……”

“我让丫鬟去做。” 沈砚语气不容置喙,起身走到外间,吩咐丫鬟去准备早膳。

再回来时,苏晚栀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栀子花树发呆,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苏家没有出事,如果他们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会不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苏家的血,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罪孽。

早膳端上来,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你爱吃的。” 沈砚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苏晚栀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她不过是上次随口提了一句爱吃桂花糕,他竟然记住了。

“谢谢大人。” 她拿起一块,小口吃着,眉眼弯弯。

沈砚看着她吃,自己却没怎么动。

他喜欢看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像盛着星光,能让他暂时忘了那些血腥的过往,忘了自己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愧疚。

他给她的这点安稳,不过是偷来的。

迟早有一天,真相会大白,到时候,她会恨他,会怨他,会恨不得杀了他。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大人,你怎么不吃呀?” 苏晚栀见他不动,疑惑地问。

“不饿。” 沈砚收回目光,语气又冷了下来,“吃完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总是这样,前一刻还温柔,下一刻就突然疏远。

苏晚栀握着筷子,看着他起身要走,忍不住开口:“大人,你今晚…… 还来吗?”

声音很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砚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看情况。”

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

苏晚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从来不肯跟她说他的事,也从来不肯对她表露半分心意,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喜欢他。

喜欢他冷硬外表下的温柔,喜欢他每次在她做噩梦时默默守在床边,喜欢他不动声色地记着她所有喜好。

她总觉得,他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他不说而已。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

苏晚栀摸着脖子上挂着的半块栀子花玉佩,有些失神。

她总觉得,这玉佩很重要,可她想不起来,它到底是哪里来的。

还有那些噩梦,梦里总是一片血色,有很多人在哭,在喊。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很难过很难过。

她想,等她什么时候想起以前的事就好了。

她不知道,有些记忆,还是永远想不起来的好。

第二章 旧案血痕,情不敢深

沈砚从别院出来,直接去了北镇抚司。

刚到衙门,副千户陆承就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大人,东厂那边又有动作了,他们好像在查三年前的苏家案。”

沈砚脚步一顿,眸色瞬间冷了下来:“查什么?”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魏忠贤最近频频召见当年的旧人,好像是想从苏家案里找您的把柄。” 陆承低声道,

“大人,当年苏家案虽然是陛下钦定,但您也知道,这里面水很深,万一被东厂翻出什么……”

“翻不出什么。” 沈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所有证据都做得天衣无缝,当年参与的人,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苏家案,本就是冤案。

当年苏家是三朝元老,手握重权,功高震主。

陛下忌惮苏家,联合魏忠贤设了这个局,构陷苏家谋逆,而他,不过是一把刀。

那时候他刚升任千户,急于上位,也为了保护身后的沈氏一族,接了这个差事。

他亲手搜集证据,亲手带队抄家,亲手将苏家三十七口人送上了刑场。

苏家满门的血,染红了他的官袍,也铺就了他的升迁之路。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也是他最深的愧疚。

“看好东厂的人,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沈砚沉声道。

“是。”

走进值房,沈砚从密室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里,放着半块栀子花玉佩,和苏晚栀脖子上的那半块,正好是一对。

这是当年抄家时,他从苏夫人梳妆盒里拿的。

苏家夫妇伉俪情深,这对玉佩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一人一半。

苏夫人临死前,曾求他,求他放过年幼的女儿,他当时没说话,冷着脸转身走了。

可最后,他还是救了苏晚栀。

这半块玉佩,他留了三年,不敢给她,也不敢扔,像是某种证据,又像是某种念想。

沈砚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魏忠贤想查苏家案,无非是想扳倒他。这些年,他势力越来越大,魏忠贤早就视他为眼中钉了。

苏家案是他的软肋。

不是怕自己被治罪,是怕苏晚栀知道真相。

他不敢想,她知道一切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那么温柔,那么干净,眼里从来没有过仇恨。

如果知道自己悉心依赖的恩人,就是灭门仇人,她会不会崩溃?

沈砚闭了闭眼,将木盒重新锁好。

他必须护住她。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不能让她卷入这些纷争里。

可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掉的。

这日傍晚,天降暴雨,电闪雷鸣。

沈砚处理完公务,想起苏晚栀最怕打雷,犹豫了一下,还是策马往别院去了。

果然,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推开门,看见苏晚栀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窗外雷声轰鸣,她吓得脸色惨白。

“怎么了?” 沈砚走过去。

苏晚栀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像找到了主心骨:“大人……”

“多大的人了,还怕打雷?” 沈砚嘴上说着责备的话,却脱了外袍,坐在床边,“别怕,我在。”

苏晚栀看着他,心里一酸,忍不住靠了过去,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大人,我又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好多血…… 还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苏晚栀声音发颤,“大人,我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啊?”

沈砚身体一僵。

他垂眸看着她,女孩眼里满是不安和迷茫,像只受惊的小鹿。

“别胡思乱想。” 他声音放柔了些,“你就是受了风寒,才会做噩梦。等病好了,就没事了。”

“真的吗?”

“嗯。”

苏晚栀看着他,忽然问:“大人,你知道我以前是谁,对不对?”

沈砚的心猛地一提。

“你是苏家……”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差点就说漏嘴了。

“我是苏家什么?” 苏晚栀追问。

“没什么。” 沈砚别开脸,恢复了冷淡,“你就是个孤女,父母双亡,被我捡到的,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不必再想。”

苏晚栀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有些失落。

他果然有事瞒着她。

可她不敢再问了。

她怕问多了,他会生气,会再也不来了。

雷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大。

苏晚栀靠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香,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大人,你能不能…… 今晚别走了?” 她小声问,“我一个人,有点怕。”

沈砚沉默了片刻。

“好。”

他在外间的软榻上睡下。

夜里,苏晚栀又醒了一次。

她悄悄走到外间,看着软榻上的人。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他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疲惫。

苏晚栀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啊。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眉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怕惊醒他,更怕他知道她的心思后,会疏远她。

“沈砚……” 她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心里又甜又涩。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回屋后,软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砚看着内室的方向,眼底满是挣扎和痛苦。

他又何尝不想回应她的心意。

可他不能。

他是她的仇人,他不配。

与其等真相揭开那日,两人反目成仇,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她希望。

长痛不如短痛。

第二日清晨,苏晚栀醒来时,沈砚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温热的早膳,还有一瓶安神香。

丫鬟说:“大人一早走的,吩咐奴婢给姑娘点上安神香,说姑娘夜里睡不好。”

苏晚栀拿起那瓶安神香,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总是这样,用他自己的方式,对她好,却又不肯靠近半步。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她更不知道,一场滔天巨浪,正在朝她袭来。

第三章 庙会惊鸿,心动成灰

五月初五,端午庙会。

盛京很是热闹,街上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

苏晚栀在别院里待得久了,很少出门,沈砚这次竟破例,说带她出去逛逛。

她开心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地就起来打扮,穿了件淡绿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栀子花,清新又好看。

沈砚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看吗?” 苏晚栀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裙摆。

“好看。” 沈砚低声说了一句,又很快补充道,“出门在外,注意安全,跟紧我。”

“嗯!” 苏晚栀用力点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这是她失忆后,第一次和他一起出门逛庙会。

街上很热闹,卖粽子的、卖香囊的、耍杂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晚栀好奇地东看西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沈砚走在她身边,刻意放慢了脚步,护着她不被人群挤到。

他穿着常服,收敛了周身的戾气,看起来就是个俊朗的世家公子。

“大人,你看那个糖人好漂亮!” 苏晚栀指着糖人摊,眼睛亮晶晶的。

沈砚便走过去,给她买了个栀子花形状的糖人。

苏晚栀拿在手里,舍不得吃,笑得眉眼弯弯。

看着她的笑容,沈砚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几年,等她再大一点,给她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他守着她,护着她一辈子,也算赎罪了。

可他忘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人走到一座石桥上,苏晚栀趴在栏杆上,看河里的龙舟比赛,看得津津有味。

沈砚站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在苏晚栀面前,哭着喊道:“小姐!老奴终于找到您了!小姐,您不认识老奴了吗?我是张妈妈啊!”

苏晚栀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沈砚身后:“你……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小姐,您怎么能不认识老奴呢!” 张妈妈哭得撕心裂肺,

“我是苏家的奶娘啊!您是苏家的大小姐,苏晚栀啊!三年前苏家出事,老奴还以为您也…… 没想到您还活着!小姐,您受苦了!”

苏家?

苏晚栀愣住了。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陌生,又熟悉。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疑惑。

沈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来人,把这个疯婆子拖走。” 他冷声道。

立刻有暗卫从人群里出来,就要去拉张妈妈。

“等等!” 张妈妈挣扎着,“大人,您不能这样!小姐有权知道真相!苏家满门死得冤啊!是被人陷害的!”

“住口!” 沈砚眼神一厉。

可张妈妈像是豁出去了,对着苏晚栀大喊:

“小姐!您忘了吗?您爹是太傅苏正清!三年前被人诬陷谋逆,满门抄斩啊!三十七口人,全都死在了刑场上!是锦衣卫抄的家,是沈砚沈大人亲自办的案啊!”

轰 ——

苏晚栀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傅苏正清…… 谋逆…… 满门抄斩…… 沈砚亲自办的案……

这些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猛地看向沈砚,脸色惨白:“大人…… 她说的…… 是真的吗?”

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否认吗?

可这都是事实。

“小姐,您醒醒啊!” 张妈妈哭着说,“他就是害您家破人亡的仇人!您不能被他骗了!他把您藏在这里,指不定安的什么心!”

“我不信……” 苏晚栀摇着头,后退几步,“我不信…… 大人不会的……”

她看着沈砚,希望他能否认。

只要他说不是,她就信。

可沈砚只是沉默着,紧抿着唇,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苏晚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那些噩梦,都是真的。

那些血色,那些哭喊,都是她经历过的。

原来她不是什么孤女。

她有爹有娘,有一大家子人。

可他们都死了。

而害死他们的人,就是她一直依赖、一直爱慕的沈砚。

“为什么……” 苏晚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沈砚…… 你告诉我,为什么?”

沈砚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晚栀……”

“别叫我!” 苏晚栀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你救我…… 就是为了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仇人感恩戴德吗?”

“不是的。” 沈砚声音沙哑,“我……”

他想解释,想说是他一时糊涂,想说是他愧疚,想赎罪。

可这些话,在满门血仇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是什么?” 苏晚栀哭着笑了,笑得很凄凉,“不是你亲手抄的家?不是你亲手定的罪?还是说,我苏家满门的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砚说不出话。

他没法否认。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苏晚栀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我真是个傻子。” 她抹了把眼泪,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我竟然会喜欢上自己的灭门仇人。”

喜欢……

沈砚的心猛地一揪。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泪流满面,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绝望。

这是他最害怕的一幕。

终究还是来了。

“晚栀,” 他艰涩地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 苏晚栀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苏家三十七口人的命吗?沈砚,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养我这三年,是在赎罪吗?你觉得这样,就能抵消你造的孽吗?”

“我没有……”

“够了。” 苏晚栀打断他,眼神冰冷,“沈大人,多谢你这三年的养育之恩,苏家的血仇,我苏晚栀记下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说完,她转身就走。

“晚栀!” 沈砚想去追,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有什么资格去追?

他是她的仇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张妈妈还在旁边哭哭啼啼:“小姐…… 小姐您等等老奴啊……”

沈砚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冰:“是谁派你来的?”

张妈妈吓得一哆嗦:“老奴…… 老奴是自己找来的……”

“不说实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砚周身杀气毕露。

他就不信,一个失散三年的老奴,能这么巧在庙会上找到晚栀。

分明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是魏忠贤。

一定是他。

张妈妈被他吓得瘫在地上,终于哭着招了:“是…… 是东厂的人找的老奴…… 他们说…… 说只要老奴当着小姐的面说这些,就给老奴银子…… 大人饶命啊……”

果然。

沈砚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魏忠贤,好得很。

“拖下去。” 他冷声道。

暗卫立刻上前,把张妈妈拖了下去。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可沈砚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晚栀知道了真相。

她恨他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再也不会温柔地给他做汤,再也不会怯生生地喊他 “大人” 了。

沈砚站在石桥上,风吹起他的衣袍,背影萧瑟得厉害。

他赢了仕途,赢了权力,却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亲手推远了。

而且,永远都追不回来了。

第四章 旧宅血恨,恩断义绝

苏晚栀从庙会跑出来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爹娘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刑场上的血流成河,一会儿是沈砚冷硬的侧脸,一会儿是这三年他对她的好。

恩恩怨怨,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苏家早就没了,她无家可归。

张妈妈追了上来,哭着说:“小姐,您别难过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从长计议。”

苏晚栀看着她,眼神空洞:“我家…… 在哪里?我想回去看看。”

张妈妈叹了口气:“老宅早就被封了…… 不过老奴带您去。”

苏家老宅在城东,曾经是盛京最气派的府邸之一。

可如今,大门紧闭,上面贴着封条,院子里荒草丛生,一片萧条。

苏晚栀站在朱红的大门前,看着斑驳的牌匾,眼泪又掉了下来。

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她想起小时候,爹抱着她在院子里摘栀子花,娘在一旁笑着看他们。

想起每年端午,府里都会摆宴席,哥哥会带她去放纸鸢。

那些温暖的画面,和眼前的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爹…… 娘……” 苏晚栀蹲下身,失声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家就没了?

为什么她那么信任的人,会是凶手?

张妈妈在一旁陪着掉眼泪:“小姐,您要保重身体啊,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这样。咱们得想办法,为老爷夫人翻案,为苏家报仇啊!”

报仇?

苏晚栀愣住了。

找谁报仇?找沈砚吗?

她想起沈砚的脸,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她恨他吗?

恨。

他害得她家破人亡,她怎么能不恨。

可她也爱他啊。

三年的相处,点点滴滴的温柔,不是假的。他看她的眼神,他对她的照顾,那些藏在冷淡下的温柔,都不是假的。

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她快要疯了。

“小姐?” 张妈妈见她不说话,有些担心。

“我没事。” 苏晚栀擦干眼泪,站起身,“张妈妈,你知道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爹真的谋逆了吗?”

“当然没有!” 张妈妈立刻道,“老爷忠君爱国,怎么可能谋逆!都是被人陷害的!当年沈大人办的案,所有证据都是他拿出来的,大家都说,是沈大人为了升官,故意构陷苏家……”

苏晚栀的脸又白了几分。

为了升官,构陷苏家……

原来他的荣华富贵,都是踩着苏家的尸骨得来的。

那他养她这三年,又算什么?良心不安吗?

“小姐,” 张妈妈压低声音,“老奴听说,当年的案子,东厂也掺和了,说不定,沈大人也是受人指使的。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亲手执行者,苏家的血债,必须算在他头上。”

苏晚栀没说话。

她脑子里很乱,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和沈砚之间,隔着三十七口人的性命。

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一队锦衣卫走了过来。

为首的人上前,对着苏晚栀拱手:“苏姑娘,大人请您回别院。”

是沈砚派来的人。

苏晚栀冷笑一声:“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那是仇人的地方,我不稀罕。”

“姑娘,大人也是为您好。” 为首的千户道,“现在外面不安全,东厂的人虎视眈眈,您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危险?” 苏晚栀看着他,“再危险,能有待在仇人身边危险吗?回去告诉你们大人,我苏晚栀就算死在外面,也不会再回那个地方。”

“姑娘……”

“让开。” 苏晚栀语气冰冷。

千户面露难色。

大人吩咐了,一定要把人带回去,可总不能硬来。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一群东厂的人忽然冲了出来。

“苏家余孽,竟敢在此现身!拿下!”

东厂的人目标明确,直奔苏晚栀而来。

锦衣卫立刻上前阻拦,两边人马瞬间打了起来。

张妈妈吓得躲在一边,苏晚栀站在原地,看着混乱的场面,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是冲她来的。

东厂想抓她,用来要挟沈砚。

混乱中,一个东厂的番子绕到她身后,伸手就要抓她。

“小心!”

千户大喊一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疾驰而来,一脚踹飞了那个番子,将苏晚栀护在了身后。

是沈砚。

他来得很快,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脸上满是戾气。

“谁敢动她。” 他声音冰冷,杀气四溢。

东厂的人见了他,都有些忌惮。

为首的档头拱手道:“沈大人,这女子是苏家谋逆案的余孽,按律当抓。还请沈大人不要妨碍公务。”

“她是不是余孽,轮不到东厂来管。” 沈砚护着苏晚栀,眼神锐利,“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来动。”

“沈大人,您这是要公然包庇罪臣之女吗?” 档头阴阳怪气道,“当年可是您亲自办的苏家案,怎么如今反倒护起余孽来了?莫不是,当年的案子,有什么隐情?”

沈砚眼神一厉:“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档头讪讪一笑,“只是咱家奉了督主之命,必须把人带走,沈大人若是执意阻拦,咱家也只能硬闯了。”

“那就试试。” 沈砚周身气势全开。

两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苏晚栀站在沈砚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都这个时候了,他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沈砚,”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不必护着我,我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

沈砚身体一僵。

他回头看她,女孩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疏离和恨意。

“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他声音低沉,“苏家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能有事。”

“我的事,不用你管。” 苏晚栀别开脸,“你护着我,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

沈砚的心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会让你被东厂带走。” 他语气坚定。

就在这时,东厂的人趁他们说话的间隙,突然发难。

沈砚立刻回身迎战。

他武功极高,出手狠辣,东厂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可对方人多,打着打着,就有人绕到了苏晚栀身边。

“小姐小心!” 张妈妈大喊。

苏晚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抓住了胳膊。

“放开她!” 沈砚目眦欲裂。

“沈大人,别动!” 抓着苏晚栀的番子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你再动一下,我就划破她的喉咙!”

沈砚立刻停住了动作,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 番子冷笑,“沈大人,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不然这姑娘的命,可就没了。”

苏晚栀脖子上架着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

她看着沈砚,看着他眼里的焦急和慌乱。

原来,他也会为了她慌吗?

“沈砚,别管我。” 她轻声说,“你走吧。”

“闭嘴。” 沈砚低吼一声,眼神死死盯着架在她脖子上的刀,“我不会放着你不管。”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绣春刀。

“大人!” 锦衣卫们急了。

“都别动。” 沈砚沉声道。

他看着东厂的档头:“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大人!”

“沈砚!” 苏晚栀也愣住了。

他疯了吗?跟东厂走,会是什么下场,他不知道吗?

“沈大人倒是情深义重。” 档头笑了,“只可惜,督主要的,可不只是你,这苏家余孽,我们也得带走。”

“你敢!” 沈砚眼神一厉。

“怎么不敢?” 档头得意道,“沈大人,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护着别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是巡城御史带兵来了。

东厂的人脸色一变。他们本来就是偷偷行动,要是被巡城御史撞见,就麻烦了。

“撤!” 档头咬牙下令。

抓着苏晚栀的番子一把推开她,跟着人迅速撤退了。

苏晚栀踉跄了一下,沈砚立刻上前扶住她。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焦急。

苏晚栀推开他的手,站稳身子。

“我没事。” 她冷冷道,“多谢沈大人出手相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但血仇归血仇,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忘了苏家的债。”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

“我知道。” 他声音沙哑,“我不奢求你原谅,但我会查清当年的真相,还苏家一个公道。”

苏晚栀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公道?沈大人,公道是你亲手毁掉的,现在再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张妈妈道:“我们走。”

“小姐,我们去哪里啊?”

“随便去哪里,只要不在他眼前。”

两人一步步走远,苏晚栀没有回头。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大人,” 陆承上前,“要不要…… 派人跟着?”

“跟着。” 沈砚闭了闭眼,声音疲惫,“暗中保护,别让她发现,别让东厂的人有机可乘。”

“是。”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沈砚站在苏家老宅门前,看着斑驳的大门,心里一片荒芜。

他欠苏家的,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五章 刀光饮恨,诀别一语

苏晚栀和张妈妈找了间小院子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清贫,但苏晚栀不在乎。

她每天都在打听当年苏家案的消息,想找到证据,为苏家翻案。

可谈何容易。

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张妈妈劝她:“小姐,要不咱们算了吧,沈大人权大势大,咱们斗不过他的。不如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行。” 苏晚栀很坚定,“我爹和娘,还有苏家三十七口人,不能就这么白死了,就算拼了命,我也要讨个公道。”

可她不知道,公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更不知道,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魏忠贤抓苏晚栀失败后,并没有罢休。

他知道,苏晚栀是沈砚的软肋。

只要抓住她,就能拿捏住沈砚。

这日,苏晚栀出门打听消息,刚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就被人打晕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间废弃的破庙里。

手脚都被绑着,周围站着几个东厂的番子。

“你们想干什么?” 苏晚栀冷静地问。

“不干什么。” 为首的档头笑了笑,“就是想请苏姑娘帮个忙,请沈大人过来坐坐。”

果然,是冲着沈砚来的。

苏晚栀心里一紧,随即又冷笑:“你们别做梦了,沈砚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他不会为了我,自投罗网的。”

“会不会,试试不就知道了。” 档头不以为意,

“沈大人对苏姑娘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上次为了救你,连武器都放下了,咱家就不信,他会眼睁睁看着你死。”

苏晚栀别过脸,没说话。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她不知道,沈砚到底会不会来。

很快,东厂的人就把消息传了出去。

北镇抚司里,沈砚接到消息时,正在看卷宗。

“大人,不好了!苏姑娘被东厂的人抓走了!他们说,要您一个人去城西的破庙,不然就杀了苏姑娘!”

沈砚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魏忠贤还真是不死心。” 他声音冰冷。

“大人,您不能去!” 陆承连忙道,“这明显是圈套!东厂设好了埋伏等着您呢!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 沈砚拿起绣春刀,语气不容置疑。

“大人!”

“我意已决。” 沈砚打断他,“我走之后,你立刻带人暗中跟上。听我信号,再动手。”

“可是……”

“没有可是。” 沈砚眼神锐利,“她不能有事。”

陆承看着他坚决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是。”

沈砚快步走了出去。

他知道这是圈套,知道去了很危险。可他不能不去。

晚栀不能有事。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要护她周全。

城西的破庙里,苏晚栀被绑在柱子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传来脚步声。

“来了。” 档头笑了,起身走出去。

苏晚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真的来了?

他疯了吗?明知道是圈套,还来?

破庙的门被推开,沈砚走了进来。

玄色飞鱼服,手里握着绣春刀,身姿挺拔,眼神冷冽。

“人呢?” 他开口,声音冰冷。

“沈大人果然爽快。” 档头拍了拍手,“人就在里面,沈大人想救人,也简单,把你手里当年苏家案的证据交出来,再自废武功,咱家就放了她。”

“你做梦。” 沈砚眼神一厉。

“不交?” 档头冷笑,“那这姑娘的命,可就没了。”

他一挥手,一个番子把刀架在了苏晚栀脖子上。

“沈砚,别管我!” 苏晚栀大喊,“你快走!不用你假好心!”

沈砚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他轻声说。

然后,他看向档头:“证据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先放了她。”

“沈大人当咱家是傻子吗?” 档头嗤笑,“放了她,你还会乖乖就范?少废话,要么交证据,要么看着她死。你选一个。”

沈砚攥紧了手里的刀,指节泛白。

证据是他搜集了三年的东西,是能扳倒魏忠贤、为苏家翻案的关键。

交出去,不仅苏家永远无法昭雪,他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可如果不交,晚栀就会死。

一边是血海沉冤,一边是心尖之人。

他犹豫了。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落在苏晚栀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看着他迟疑的样子,心里一凉。

也是。

证据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升官发财的依仗。

她算什么呢?不过是他一时愧疚养着的人罢了。

怎么可能为了她,放弃一切。

苏晚栀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沈砚,我问你一句话。”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这三年,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真心?”

沈砚猛地看向她。

“有。” 他声音沙哑,毫不犹豫,“晚栀,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真心?” 苏晚栀笑了,眼泪掉了下来,“真心就是踩着我苏家满门上位,真心就是把我当傻子一样圈养?沈砚,你的真心,太廉价了。”

“不是的……”

“够了。” 苏晚栀打断他,“我不想听了。”

她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沈砚。

这个人,她爱了三年,也恨了一场。

恩恩怨怨,是该了结了。

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不能让苏家的冤屈,永远没有昭雪的一天。

沈砚可以犹豫,但她不能。

“沈砚,”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苏家的仇,我不报了。这辈子,我不恨你了。”

“也不爱了。”

沈砚瞳孔骤缩:“晚栀,你想干什么!”

苏晚栀笑了笑,眼里带着释然。

“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话音落,她猛地往前一扑。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她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淡绿色的襦裙,像一朵开败的栀子花。

“晚栀 ——!”

沈砚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过去。

番子也愣住了,没想到她会突然自尽。

就在这一瞬间,沈砚的刀已经到了。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破庙里瞬间乱作一团。

沈砚抱着倒下来的苏晚栀,手颤抖着去捂她的伤口,可鲜血怎么也捂不住,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涌出来。

“晚栀…… 晚栀你别吓我……”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你一定会没事的……”

苏晚栀躺在他怀里,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虚弱地笑了笑。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原来不可一世的沈大人,也会慌,也会哭。

“沈砚……” 她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手抬到半空,就没了力气。

“我在。我在。” 沈砚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晚栀,别睡。求你,别睡。”

“其实……” 她气若游丝,“我不怪你了……”

“我知道…… 我知道……” 沈砚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脸上,“晚栀,你别睡,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别院,院子里的栀子花都开了,你不是最喜欢了吗?我们回去看花,好不好?”

苏晚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遗憾。

“晚栀?” 沈砚看着她失去神采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晚栀!你醒醒!你别睡!”

“苏晚栀!”

他抱着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

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周围的打斗还在继续,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可沈砚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抱着渐渐冷去的姑娘,坐在血泊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他赢了。

他杀光了所有东厂的人。

可他输了她。

他的晚栀,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六章 余生满院,寂寂无声

苏晚栀死了。

死在了那个初夏的傍晚,死在了他的怀里。

临死前,她说,不恨了,也不爱了。

她说,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沈砚抱着她的尸体,在破庙里坐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陆承带人找到他时,他还是那个姿势,怀里紧紧抱着她,眼神空洞。

“大人……” 陆承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发酸,“姑娘她…… 已经走了,咱们…… 先带她回去吧。”

沈砚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

“大人!” 陆承红了眼眶,“姑娘要是活着,也不想看见您这个样子啊,苏家的冤屈还没昭雪,魏忠贤还逍遥法外,您不能垮啊!”

魏忠贤。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砚心里。

他缓缓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

“魏忠贤……”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滔天恨意,“我要他,血债血偿。”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苏晚栀,一步步走出破庙。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半分。

他把苏晚栀带回了别院。

院子里的栀子花,正好开了。

满院清香,洁白如雪。

可那个爱栀子花的姑娘,再也看不到了。

沈砚把她安置在她生前住的房间里,给她换上了她最喜欢的淡绿色襦裙,给她簪上了栀子花。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砚坐在床边,守了她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所有人都劝他,让他让姑娘入土为安。

可他不肯。

他总觉得,她只是睡着了。

等她醒了,还会笑着喊他 “大人”,还会给他做桂花糕,还会陪他看栀子花。

可她再也不会醒了。

第四天,沈砚终于站了起来。

他眼底的温柔消失了,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恨意。

他亲自为苏晚栀办了葬礼,以沈氏主母的名义。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沈砚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墓碑上写着:爱妻苏晚栀之墓。

他欠她一场婚礼,欠她一句告白,欠她一辈子的幸福。

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个名分。

“晚栀,” 他轻声说,“等我报了仇,等我为苏家翻了案,就来陪你。”

“你等等我。”

从那以后,沈砚变了。

比以前更冷,更狠,更不择手段。

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疯狂地搜集魏忠贤的罪证,疯狂地打压东厂的势力。

手段狠戾,赶尽杀绝。

整个盛京,没人再敢直呼他的名字。

提起沈砚,人人闻风丧胆。

只用了一年时间,他就扳倒了魏忠贤。

东厂倒台,魏忠贤被凌迟处死,党羽被清洗一空。

同时,他也拿出了所有证据,为苏家平反昭雪。

陛下下旨,恢复苏家名誉,追封苏太傅为太子太保,厚葬苏家遗骨。

苏家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三十七口人的血债,终于讨回来了。

沈砚站在苏家的新墓前,一杯杯地洒着酒。

“苏伯父,苏伯母,” 他声音低沉,“对不起。当年是我糊涂,助纣为虐,害了苏家满门。”

“大仇已报,冤屈已雪。”

“晚栀她…… 很想你们。”

“等我处理完所有事,就去陪她。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赔罪。”

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没人回应他。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

可沈砚一点都不开心。

他赢了所有,却永远失去了他最想守护的人。

后来,沈砚官至锦衣卫指挥使,加太子太保,权倾朝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成了大启朝最有权势的臣子。

可他还是住在城郊的别院里。

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一年比一年繁盛。

每年花开时节,他都会坐在廊下,摆上两副碗筷,一碗桂花糕,一碗清粥。

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他常常一坐就是一天,看着满院的栀子花,眼神温柔又落寞。

下人们都说,大人时常会对着空气说话。

有时候说 “晚栀,今天的桂花糕甜不甜”,有时候说 “晚栀,今年的栀子花开得比去年好”,有时候说 “晚栀,我好想你”。

人人都怕他,说他是活阎王。

可没人知道,这位活阎王的心里,藏着一个柔软的角落,住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姑娘。

日子一年年过去。

沈砚从青年,走到了暮年。

他一生未娶,没有子嗣。

所有人都劝他纳妾,延续香火。

他都拒绝了。

他的妻子,从来只有苏晚栀一个。

七十岁那年,沈砚病了,病得很重。

弥留之际,他躺在别院的房间里,就是当年苏晚栀住的那一间。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他费力地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晚栀……” 他气若游丝地喊着那个名字,“我来了……”

“你等等我……”

“下辈子…… 换我等你……”

“你别…… 躲着我……”

手缓缓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栀子花纷纷扬扬落下,像下了一场雪。

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这一辈子,他欠她的,用余生的孤独来还。

下辈子,希望他们能早点遇见。

没有血仇,没有恩怨。

只有满院栀子花香,和一生相守。

可他忘了。

她临死前说的是 ——

来世,永不相见。

(全文完)

晚栀落尽,砚雪无声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