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稚反复斟酌,决定趁着宾客还没全部到齐,下楼简单露个面就回房间。
一楼大厅灯火璀璨,到处都是前来赴宴的客人。
今晚的主角段茹茹身着一身华丽黑色礼裙,头顶戴着钻石小皇冠,身边围满讨好她的同龄人,像一只高傲冷艳的黑天鹅,耀眼夺目。
桑稚停在楼梯转角,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人群中心的段茹茹走去。
“茹茹,蓦神大概什么时候到?”
“对啊,派对马上就要开场,怎么到现在都没看见他人?”
“你们着急什么,他前几天才从美国回来,时差都还没调整过来,肯定不会来得太早!”
段茹茹话音刚落,就看见桑稚朝自己走来。
她一身蓝白相间的标准校服,脸上没有半点妆容,站在一众精心打扮、满身名牌礼服的富家千金中间,像一块混入珠宝堆里的普通石头。
但桑稚丝毫没有觉得局促难堪,神色平静地递出手里包装好的礼物:“段茹茹,祝你生日快乐。”
礼物用浅黄色包装纸裹着,单看轮廓就能猜出里面是一本书。
段茹茹嫌弃地撇了撇嘴,示意身旁的俞悦把礼物接过去。
今晚俞悦也精心打扮过,脸上铺着亮晶晶的彩妆,身穿粉色蓬蓬长裙,脑后绑着大大的粉色蝴蝶结,站在骄矜傲气的段茹茹身边,显得温柔乖巧。
她对着桑稚温和一笑,双手接过礼盒。
桑稚也礼貌回以浅笑。
礼物顺利送到,她的任务就算完成,转身打算离开,却被一个穿白色蛋糕裙的女生拦住去路:“这么快就准备走啦?”
“没错,生日蛋糕都还没尝一口呢!”另一位红色长裙女生也围上来。
两人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桑稚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
“等会儿和大家一起吃蛋糕。”她说着打算绕开两人,更多女生立刻围上来,彻底堵死她离开的路线。
“悦悦,去把蛋糕端过来。”段茹茹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稚被人群困在中间,各式各样浓郁香水混杂在一起,味道刺鼻难闻,再加上室内暖气充足,熏得她头晕发胀。
不远处,胡敏牵着段子涵,和几位同龄女士谈笑风生。
长辈都在场,又是这么多宾客看着,这群女生应该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举动。
心里这么宽慰自己,桑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俞悦很快端着切分好的蛋糕走过来。
红裙女生随手拿起一块,笑着递到桑稚眼前:“这款巧克力爆浆蛋糕味道超棒,你尝尝看。”
桑稚单纯以为,吃完这块蛋糕就能顺利脱身,伸手准备接蛋糕,对方却突然抬手,整块蛋糕狠狠拍在她整张脸上。
动作快到她根本来不及躲闪。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奶油和巧克力酱已经糊满整张脸颊。
哄堂大笑瞬间在耳边炸开。
桑稚低下头,抬手擦掉糊住眼睛的油腻奶油,视线刚恢复一点,又一块蛋糕迎面拍上来,眼前再次被完全遮挡。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响亮。
她抬起手臂挡在身前,劝阻的话语还没说出口,第三块蛋糕从头顶砸落,紧接着第四块、第五块接连不断砸过来。
眼前一片黏糊糊的白色,周围人影重叠扭曲,像面目狰狞的怪物。
桑稚此刻像个任人取乐的小丑,只能被动承受捉弄,既反抗不了,也找不到出路逃离。
现场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她。
耳边除了刺耳的哄笑,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孤立无援是什么滋味,满心凄凉委屈。
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混着厚重奶油顺着油腻的脸颊慢慢往下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曾被一群人围起来欺负。
瘦弱矮小的小姑娘,除了哭泣,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
后来有个少年跟她说过,一味掉眼泪,只会让欺负你的人更加得意。
没错,哭只会遂了她们的心意!
她绝对不能让这群人得逞!
桑稚用力咬紧下唇,口腔里甜腻奶油中,尝到一丝破皮的铁锈血腥味。
她还记得那个少年教过她,对付人群要先制服领头的那个。
只要带头挑事的人安分下来,剩下凑热闹的人根本不足为惧。
眼睛被奶油糊住看不清,耳朵却格外灵敏。
她精准捕捉到段茹茹的笑声,转身朝着声音来源冲过去,双手用力抹掉脸上奶油,正要动手,一声尖锐的尖叫突然响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块干净手帕直接塞进她手心,桑稚愣神片刻,立刻拿起手帕擦拭脸上污渍。
费劲擦干净视线,模糊画面慢慢变得清晰,一个高大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他上身穿着浅灰色冲锋衣,头上扣着黑色棒球帽,狭长幽深的眼眸藏在帽檐阴影下,低头静静看着她。
是段嘉许!
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桑稚心底涌上一丝欣喜,可笑意还没浮现,心情又瞬间沉下去。
她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狼狈不堪的模样。
小时候她也在他面前出过糗,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难堪窘迫。
她抿紧嘴唇,刻意偏开脸躲开他的目光。
眼角余光瞥见,段茹茹那件价格不菲的礼服裙,大片布料沾满奶油污渍。
“四哥,你有没有长眼睛?蛋糕怎么直接扔我裙子上了!”段茹茹气得不停跺脚,“你知不知道这条裙子有多贵!”
男人转头看向她,薄唇勾起浅浅弧度,似笑非笑开口:“实在抱歉,刚才力度没把控好,本该往脸上扔的。”
往脸上扔?
那岂不是和桑稚一样,整张脸沾满蛋糕?
段茹茹当场愣住,难以置信地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男人眉尾轻轻一挑,狭长眼尾带着淡淡笑意,随性不羁的模样,引得周围女生全都挪不开目光。
段茹茹从小被全家纵容,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更何况还是在自己的生日宴会,当着所有朋友的面!
难堪又愤怒,她当场委屈地哭出声。
胡敏牵着段子涵快步赶过来,开口指责:“嘉许,今天是茹茹生日,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段嘉许微微抬了抬帽檐,语气不紧不慢反问:“二伯母怎么不先问问,她刚刚是怎么对待稚稚的?”
话音落下,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抢在胡敏辩解前继续说道:“哦,也不用特意问,刚刚发生的一切,二伯母全都看在眼里。”
胡敏脸色瞬间僵硬,沉默几秒后,又强行扯出温和笑容,扬声说道:“孩子们只是闹着玩耍而已,你没必要这么较真。”
“是啊,只是闹着玩,不必放在心上。”段嘉许单手插进口袋,漫不经心搓了搓指尖沾到的奶油,一字不差把对方的原话还给她。
他语气平淡,之前眉眼间的笑意彻底消失,周身气场骤然变冷,压迫感扑面而来。
胡敏不敢再和他争辩。
虽说自己是长辈,可段嘉许向来不受管束,脾气上来没人能压制得住,她不敢轻易触碰他的底线。
没办法,她只能回头安抚哭闹的段茹茹。
平日里处处追捧段茹茹的一众女生,此刻没有一个上前安慰。
她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目光死死黏在段嘉许身上,压着心底激动小声交谈。
可段嘉许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们。
他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身旁的桑稚身上。
瘦小单薄的女孩垂着脑袋,不停用手帕擦拭脸上奶油。
那块手帕早就沾满污渍看不清原本花色,可她脸上依旧遍布奶油巧克力,发丝挂着蛋糕碎和各色水果,身上校服也脏得一塌糊涂。
段嘉许轻轻啧了一声,伸手直接抽走她手里脏掉的手帕。
小姑娘吓了一跳,慌张抬起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泛红潮湿,又惊讶又无措地望着他,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花猫。
段嘉许眉心轻轻皱起,随手丢掉脏手帕,摘下头上棒球帽扣在她头顶,紧接着脱下身上冲锋衣,完整披在她身上。
宽大帽檐挡住大半视线,桑稚仰起脑袋,茫然看向面前的男人。
挑高天花板悬挂着多层华丽水晶吊灯,璀璨灯光映亮男人琥珀色的瞳孔。
“稚稚。”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眼底漾开一层柔和暖意。
“嗯?”她懵懂眨了眨眼。
“跟我走……”男人隔着冲锋衣袖口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一贯慵懒平淡的声线,裹着温和暖意,“哥哥带你回房间。”
“小豆芽,个子矮,爹不在,妈离开,丢给瘸腿老爷爷,日子过得惨兮兮……”
每到放学时段,总有一群调皮男生编着难听顺口溜,像苍蝇一样围在桑稚身后起哄。
桑稚说话声音轻,个子瘦小,吵不过这群男生,也跑不过精力旺盛的少年。
只能被众人围在中间肆意嘲笑。
男生们见她性格软弱好欺负,举动越发过分。
有人揉纸团砸她,有人扔果皮瓜子壳,甚至还有人从路边捡小石子往她身上丢。
七八岁的小姑娘身形单薄,除了默默掉眼泪,没有任何自保办法。
初夏傍晚阳光依旧灼热刺眼,刺耳的哄笑声不绝于耳。
桑稚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任由前后不断丢来的杂物砸在身上,低着头快步往家赶。
一颗小石子狠狠砸在手背上,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桑稚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憋在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混着脸上的汗往下淌,落进嘴里,又咸又涩。
视线被泪水糊得一片模糊,刚才拿石子砸她的男生,忽然被人从后方一把揪住后领。
“你再扔一下试试。”个子高挑清瘦的少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使劲挣扎的胖男孩。
胖男生满脸不服,扯着嗓子嚷嚷:“我砸她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是她哥。”少年冷着眼扫过周围一群看热闹的男生,语气沉得吓人,“往后谁再敢欺负她,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话音落下,他弯腰伸手捏住胖男孩两边脸颊。
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压着软乎乎的肉,胖男孩嘴巴被迫撑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