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站在对面，她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拿不准该往前挪步，还是干脆转身躲开。
男人好像察觉到她这份犹豫不决，脑袋轻轻偏过来，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眼睛藏在昏暗的光线里，低沉平缓的嗓音慢悠悠响起来：“怎么，还记得别人，反倒认不出我了？”
她怎么可能把这个人忘掉？
这个男人，填满了她整整一段青春岁月。
当初她人生最低谷、处处无助难熬的时候，是他像一束耀眼温暖的阳光，把那段灰暗日子全部照亮。
他在她心里，早就和亲人没两样，深深烙印在心底深处。
别说分开短短好几年，就算这辈子不再相见，她也绝对不可能将他从记忆里抹去。
两人之间所有牵扯，要倒退回六年前才能说清。
那年早春，桑稚刚十七岁，还在读高二。
清晨六点整，她和往常一样准时爬起来洗漱，可走到走廊尽头公用洗漱间门口，发现房门紧紧关着。
平常这个点，宿舍里其他人都还没起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把洗漱间锁了？
桑稚揣着一肚子疑惑回房间干等，十多分钟后再过去，房门依旧纹丝不动。
抬手敲门，里面半点回应都没有，贴着门板仔细听，房间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可只要一转门把手，门就死死卡住，根本打不开。
看样子是有人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她的牙刷、毛巾全都落在洗漱间里，没办法，只能回屋拿了个水杯，再揣上一小块洗脸方巾，下楼去一楼卫生间。
没想到一楼公共厕所同样被锁得严严实实。
厨房倒是有水槽，可厨师和保姆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她不想给旁人添乱，索性绕去后院角落。
院墙边上立着一个专门浇花草的水龙头，只能在这儿简单收拾。
二月末的清晨气温极低，只有三四摄氏度，冰凉的自来水冲在皮肤上，寒意一路钻到骨头缝里。
好在她刚刚从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揣在手里，勉强能缓一缓。
匆匆洗完脸刷完牙，她快步赶回房间，随手简单扎了个低马尾，拎起书包就打算下楼吃早饭。
刚拉开房门，走廊里传来两道交谈声，清晰地飘进耳朵：“悦悦，你准备去哪儿？”
“我去喊桑稚一起下楼呀。”
“喊她干什么？我一大早看见她就心烦，简直晦气到家了！”
“可咱们说好一块儿出门上学的啊。”
“谁乐意跟她一路走？只要有她在，路上不是堵车就是撞见小事故，光这一周我都迟到两回了，我可不想再被班主任一顿数落！”
“可是……”
“别可是了，咱们快点下楼，吃完直接出发，别管她！”
“唉，茹茹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下楼的脚步声慢慢走远，桑稚站在房门口，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
这天是她住进段家的第十六天。
上个月，一手把她带大的爷爷离开人世。
爷爷交情很深的老友，段家老爷子段安霖，心疼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好心把她接过来照料。
老爷子身体常年不算硬朗，一年大半时间都待在北方海边疗养院休养，没办法时时刻刻带着她生活。
思来想去，老爷子决定把她安置在二儿子段维兴家中，他家刚好有个和桑稚年纪相仿的女儿，两个小姑娘正好能互相作伴。
段维兴的女儿名叫段茹茹，是个被家里宠坏、脾气骄纵任性的大小姐。
从桑稚搬进来第一天开始，段茹茹就从没给过她好脸色。
寄住在别人家里本就要看人脸色，这点桑稚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既然段茹茹不想和自己结伴上学，那她单独出门就行。
住处离学校不算远，小区门口随处能扫共享单车，二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教学楼。
现在时间还充裕，等段茹茹和她朋友走干净，自己再下楼也来得及。
桑稚拿定主意，坐到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压低声音背诵单词。
窗外忽然传来摩托车轰隆隆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打破清晨整片安静。
机车声消失没多久，楼下又响起汽车发动的动静，想来是段茹茹和俞悦动身前往学校了。
俞悦是段茹茹最要好的朋友，也就是刚刚走廊里打算喊桑稚一起下楼的女生。
她和桑稚一样，都属于暂时借住在段家的外人。
唯一不一样的是，俞悦妈妈和段茹茹母亲关系格外要好，俞悦母亲因为工作需要远赴国外出差，段茹茹妈妈便把俞悦接到自家暂住。
楼下汽车声响彻底消失，桑稚立刻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房间。
早饭已经来不及坐下慢慢吃，随手拿个面包带去教室，课间抽空垫垫肚子就行。
她飞快走下楼梯，大步朝着家里的西图澜娅餐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孩子哭闹撒泼的动静。
听声音是段茹茹的弟弟段子涵，这小子还在上小学一年级，是个蛮横不讲理的小霸王。
“涵涵乖一点，你昨天的作业还没写完，咱们抓紧吃完早饭，把作业补完再出去玩好不好？”温柔安抚的声音，是这家女主人，段茹茹姐弟俩的妈妈胡敏。
胡敏平日里工作十分繁忙，桑稚平时很少能碰到她。
今天刚好撞上，万一对方问起自己为什么没和段茹茹结伴上学，自己该怎么回话？
桑稚心里反复琢磨说辞，脚下步子不自觉放慢。
餐厅里哭闹声持续不断：“我不要不要全都不要！你不把手机给我，我一口东西都不吃！”
光是听声音，桑稚脑海里就能浮现出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餐桌边满地打滚耍赖的模样。
“好好好，手机给你拿，别闹了。”胡敏拗不过孩子，最后只能妥协退让。
餐厅里总算恢复安静，桑稚也走到餐厅门前。
磨砂玻璃推拉门留着一道窄缝，她抬起手准备敲门，屋内一道慵懒的男声传了出来：“二伯母，稚稚怎么到现在还没下楼？”
略带沙哑的声线听着格外熟悉。
不会是……他回来了？
记忆里少年的模样猛地浮现在脑海，桑稚心脏猛地一跳，紧接着胡敏的声音响起来：“是啊，都耽搁这么久了，要不我亲自上楼去叫她？”
胡敏的语气依旧柔和，可话里藏着一丝奇怪的意味。
桑稚弯曲的手指顿在半空，没再往前敲。
“不用麻烦您跑一趟……”年轻男生的话音带着淡淡的笑意，隔着薄薄一层玻璃，慢悠悠飘进她耳朵，“二伯母还是专心照看您家这位小祖宗吧……”
“嘉许，你这话怎么说的？”
胡敏稍微提高音量，带着几分不满抱怨，“子涵年纪还小，我多费心照顾不是理所应当吗，怎么就被你说成小祖宗了？”
听见“嘉许”这两个字，桑稚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他居然真的回来了！
之前听段老爷子提起，他一直在美国读书，桑稚原本以为，最少要等到夏天放假才能和他碰面。
整个段家，除了老爷子之外，桑稚只和段嘉许相熟。
小时候每逢暑假，老爷子都会带着段嘉许去往爷爷居住的芝岭小镇小住一段时间。
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旧事了。
她印象里最后一次所有人聚在一起，是自己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爷爷身体还十分硬朗，当年无忧无虑的她根本想不到，短短几年之后，爷爷就会永远离开自己。
想到这里，桑稚鼻尖发酸，眼眶瞬间蓄满泪水。
眼下这副哭红眼睛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进去和人碰面，她当即转身，打算直接走出大门。
可才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玻璃推拉门划开的声响，紧接着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喊住她：“稚稚？”
桑稚后背瞬间僵硬，脚步死死钉在原地，眼底还挂着没忍住的泪珠。
她用力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憋回去，才慢慢转过身。
餐厅拱形门洞下站着年轻男人，一身纯黑穿搭，翻领皮质外套随意敞开，裤脚收进机车短靴里，冷白皮衬得整个人身形高挑、双腿修长。
他双手插在裤兜，身体微微斜靠在门框上，冲着她扬起嘴角笑，骨子里自带的散漫气质，和当年那个桀骜张扬的少年模样完全重合。
无数零碎回忆一股脑涌上来，像老旧胶片电影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从前芝岭小镇的夏天，阳光热烈耀眼，晚风清爽舒服。
爬满藤蔓的葡萄架下，老人说笑闲谈，还有少年清澈透亮的眼睛……
视线再次变得模糊，桑稚低下头，紧紧抿住嘴唇，费了好大劲才把翻涌的回忆压下去，重新抬起脑袋，像小时候那样弯起眉眼轻声喊：“嘉许哥哥！”
“嗯。”男人眼底笑意更深，脑袋朝身后餐厅偏了一下，开口发问，“怎么不进来吃早饭？”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小声回答：“我……时间来不及了……”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刚刚这么一番耽搁，留给她骑共享单车赶往学校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桑稚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退，“再不走上学就要迟到了……”
“吃完早饭我开车送你过去。”男人站直身子，深邃带笑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笃定，“绝对不会让你赶不上早读。”
桑稚心里清楚，每天早高峰去往学校的主干道堵车严重，要是留下来吃完早饭再出发，百分百会迟到。
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从小积攒下来的情谊，又或许是他眼神里十足的底气，她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选择相信他。
就这样，桑稚跟着段嘉许走进西图澜娅餐厅。
胡敏正坐在桌边喂段子涵吃饭，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门口。
不等桑稚主动打招呼，对方先笑着开口：“稚稚总算下来啦，快过来吃点早饭！”
说完就示意保姆给她盛一碗粥。
桑稚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谢谢您胡阿姨。”
嘴上道谢的同时，她走到餐桌靠下的空位坐下。
胡敏笑着接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胡敏的话还没说完，一声轻嗤直接打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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