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山城总裹着连绵不散的梅雨。
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遮住练习基地整片天台,晚风裹着潮湿水汽,撞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层细碎的水痕。
晚间集训刚刚结束,练习室的灯光逐一熄灭,走廊里只剩消毒水混着少年沐浴露的淡香,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整栋宿舍楼慢慢安静下来。
穆祉丞走在最后。
指尖还残留着舞蹈地板微凉的触感,练了整晚高强度编舞,后腰酸胀发软,耳尖泛着薄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软软贴在眉眼处。
他向来是人群里最温和的那一个,待人热忱,笑意常挂在脸上,是所有人眼里治愈感满分的师兄,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骨子里藏着怯软,习惯收敛锋芒,习惯迁就旁人,情绪永远内敛,极易被动。
楼道灯光昏黄,一步一晕光影。
穆祉丞攥着半干的毛巾,放慢脚步,打算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一瓶热牛奶,缓解浑身的疲惫。拐角处的风更凉,他下意识拢了拢宽松的黑色卫衣领口,刚转过楼梯转角,脚步骤然顿住。
负一层楼道,背光角落。
少年倚着灰白墙面站着。
是王橹杰。
四代新来的主唱师弟,年纪偏小,气质却格外疏离冷冽。眉眼清隽干净,肤色偏冷白,下颌线利落锋利,一身深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脑后,指尖夹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垂着眼,安静得像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整个人周身都写着生人勿近。
基地里所有人都知道王橹杰性子冷,不爱说话,不爱合群,训练独来独往,休息也永远躲在角落,不主动结交任何人,眼神淡,情绪淡,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偏执又有极强掌控欲,从不会迁就任何人。
是和穆祉丞完全相反的人。
一个向阳柔软,自带暖意,习惯性接纳;一个背光淡漠,自带棱角,习惯性疏离。
楼道很静,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穆祉丞猝不及防对上他抬起来的视线。
王橹杰的眼眸很深,瞳色偏淡,没有多余情绪,直直落在他身上,目光直白,带着不容躲闪的穿透力,不似旁人看待师兄的客气疏离,反倒沉得很重,裹挟着少年独有的强势。
四目相对的瞬间,穆祉丞心口莫名轻轻一颤,下意识往后收了半步,耳尖更快泛红,眼神微微闪躲,轻轻抿了抿下唇。
他不习惯这样直白且带有侵略性的注视。
“师兄。”
率先开口的是王橹杰。
嗓音是得天独厚的清冷低音,音色干净醇厚,平日里唱歌温柔,此刻说话却语调平平,没有笑意,简单两个字,清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穆祉丞稳住呼吸,抬眼弯了弯眼,是一贯温和无害的模样,声音偏软:“师弟,还没回宿舍?”
“等人。”
王橹杰回答得极简,视线依旧没从他身上挪开,目光缓缓扫过他泛红的耳尖、疲惫下垂的眼尾,还有攥紧毛巾、微微泛白的指尖,看得细致又认真。
这份毫不掩饰的打量,让穆祉丞浑身都泛起淡淡的局促,后背微微绷紧,下意识往光亮处靠了靠,语气放得更轻:“楼下风大,早点回去吧,下雨容易着凉。”
他本能地给出善意,习惯性照顾身边每一个年纪小的师弟。
可王橹杰听完,非但没挪步,反而微微直起身,长腿迈步,不动声色地朝他走近半步。
距离瞬间拉近。
少年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凉感,扑面而来,彻底笼罩住穆祉丞周身暖意。
身高差带来极强的压迫感,王橹杰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眉眼温顺、整个人透着易碎感的师兄,薄唇轻启,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带着独有的强势笃定:
“等你。”
雨声骤然变大,噼里啪啦敲打屋檐。
穆祉丞瞳孔微缩,愣在原地。
温热晚风穿过楼道缝隙,拂过脖颈,带来一阵发麻的痒意,心跳毫无章法地乱了节拍,一下,又一下,清晰可闻。
他抬眼撞进王橹杰漆黑深邃的眼底,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客套,只有直白、执拗,还有势在必得的笃定。
从这一刻起,山城梅雨,晚风少年。
向来包容所有人的温柔穆祉丞,遇上只偏执锁定他一人的王橹杰。
界限开始模糊,克制开始溃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