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市一中,空气里还闷着化不开的燥热。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却吹不散高二年级组办公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年级主任老李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坐在对面那个正低头安静翻书的年轻人,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老师左航啊
李老师你可是咱们学校今年刚引进的高材生,名校硕士毕业,拿过国家奖学金的
李老师你确定……你要带19班?
左航闻言,停下了翻书的手。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眉眼干净,鼻梁挺直,上面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穿着件熨帖的白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吞的书卷气,看起来就像个脾气极好的邻家学长。
左航主任,我确定
左航简历上不是写了吗,我志愿就是19班
老李嘴角抽搐了一下
19班是什么地方?那是市一中建校以来最让人头疼的“法外之地”。全班十二个学生,没一个省油的灯。朱志鑫、张极、苏新皓……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让各科老师血压飙升的名字。上个月,新来的实习老师硬生生被他们气得在讲台上哭,连夜买站票跑路了,连辞职信都没敢交。
李老师左航,他们不是普通学生。他们打架、逃课、顶撞老师,甚至……
李老师上个月隔壁班的体育老师去管他们,被张极那小子带人堵在巷子里,差点没进医院。现在全校没人敢接手这个烂摊子。
左航我知道
左航所以我才去
老李愣住了
他看着左航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硕士,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李老师行吧
李老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待不下去,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左航谢谢主任
左航我会让他们好好‘上课’的。
……
高二19班的教室里,此刻正闹得像个菜市场。
“砰”的一声巨响,张极一脚踹在课桌上,满脸不爽地嚷嚷
张极这破学校是不是没人了?
张极又换个软柿子来?
张极上次那个女的哭得跟什么似的,烦死了!
坐在后排的朱志鑫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连眼皮都没抬
朱志鑫别吵,吵得我头疼
苏新皓就是
苏新皓皱着眉头,把腿搭在桌子上
苏新皓管他换谁来,咱们老规矩,谁也别给他面子
角落里,穆祉丞安静地坐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个橡皮擦。他看起来乖巧又置身事外,但眼底却透着一股看戏般的冷漠与倔强。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预想中战战兢兢的敲门声,也没有严厉的呵斥
一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教案,步伐不紧不慢,仿佛走进的不是全校最乱的班级,而是自家的客厅。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更肆无忌惮的哄笑。
张极吹了个口哨,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上下打量着左航
张极哟,这是新来的老师?
张极长得挺嫩啊,学长,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这儿可不是大学
左航没有生气。他走到讲台前,将教案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
他的视线在朱志鑫身上停了一秒,又在张极身上停了一秒,最后落在了那个把脚搭在桌子上的苏新皓,以及角落里冷眼旁观的穆祉丞身上。
左航苏新皓,脚放下来
苏新皓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苏新皓你算老几?我凭什么听你的?
左航凭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
左航微微一笑,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字——左航。
写完,他转过身,看着底下这群浑身带刺的少年,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味。
左航我叫左航,从今天起,接管19班
左航我听说,你们很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
张极怎么,老师你要报警啊?
左航不
左航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左航我是想说,既然你们喜欢用拳头,那以后体育课,我来带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极,声音依旧温和,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左航毕竟,我也挺喜欢‘活动活动筋骨’的
话音刚落,张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课桌上,身体前倾,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逼近讲台。
张极左老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张极你当我们在吓唬人呢?上一个敢这么跟我们说话的,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朱志鑫停下了转笔的手,眉头微皱,目光沉沉地盯着讲台上的左航,似乎在评估这个新老师的胆量。苏新皓也放下了搭在桌上的腿,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穆祉丞,也停下了抛橡皮擦的动作,微微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左老师,下一秒就会被张极的嚣张气焰吓得脸色苍白,甚至可能会像上一个实习老师那样,当场崩溃。
然而,左航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看着张极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怀念。
太像了。
这群少年,简直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副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浑身长满尖刺,用张牙舞爪的姿态掩饰内心的不安,用拳头和狠话去试探这个世界的底线。他以为只要足够凶狠,就不会再被人欺负,却不知道,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伤害别人来证明的。
左航轻轻叹了口气。
他缓缓抬起手,将白衬衫的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寸,露出了小臂上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走下了讲台。
张极看着左航朝自己走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挑衅地扬起了下巴。
左航走到张极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张极比左航矮了半个头,他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左航镜片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左航张极,对吧?
张极还没来得及回答,左航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只见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张极撑在课桌上的右手手腕,右手同时抵住了张极的肩胛骨,借力、下沉、翻转。
“砰!”
一声闷响。
张极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整个人就被左航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死死地按在了课桌上。他的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右臂被反剪在背后,稍微一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朱志鑫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苏新皓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穆祉丞手里的橡皮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讲台上那个依旧温文尔雅、甚至嘴角还带着微笑的左航,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张极你……
张极咬着牙,试图挣扎,却发现左航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左航嘘
左航低下头,凑到张极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左航别动。再动,你的胳膊就要脱臼了
他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那个还保持着站立姿势的朱志鑫身上。
左航朱志鑫
左航帮个忙,把张极扶起来。他脸贴着桌子,不太体面
朱志鑫盯着左航看了足足三秒,才缓缓走过去,伸手将张极从桌上拉了起来。张极揉着发麻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左航,眼底满是不甘和震惊,却破天荒地没有再开口挑衅。
左航看着这群终于安静下来的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回讲台,拿起教案,语气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左航好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窗外,一阵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19班的少年们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那个用拳头和冷漠筑起的堡垒,已经被这个戴着细框眼镜的“软柿子”,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