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烈相伴的日子短暂,在海盗船上与溟朝夕相处的时光,更是转瞬即逝。
在那时的我眼里,溟是个古怪但好心的人。
我还清晰记得,烈离开之后,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你愿意跟着我一起生活吗?会不会晕船?怕不怕水?能不能游泳?”
眼前这人,和方才爽朗大气的海盗船长判若两人。赢得了我不少好感,对她的态度自然好了些。
溟是这艘巨轮的掌舵人,对外只宣称我是她的弟弟。因此船上的水手们待我都很和善,一部分人是敬畏船长的威严,另一部分人是真心接纳我。他们带着我认识海里形形色色的鱼群,讲述故乡的山海美景,就像我是他们的孩子一样。
然后我就开启了我的学习之旅。
没错,是正儿八经地读书上课。
烈只会偶尔心血来潮,随手教我几个字,多半时候都忘了我是个需要系统启蒙的孩子。两年相伴,我磕磕绊绊认识的字,只够勉强糊口。
可溟对此十分较真。她直接在海盗船上开起了文学班,闲下来的海盗们全都陪着我一起听讲。她手把手教我们识字算数、几何推演,还分两门课程,一门给我讲精灵语、魔文与道德礼法,另一门专门给手下这群海盗授课,课后还会留作业。
没过多久,我就忍不住怀念起和烈在一起自由散漫的日子,这些海盗成绩比我还差!
话说回来,溟是海盗,却从来不是烧杀抢掠的恶人。她曾经和我说过,扬帆出海有三个目标:第一是积攒钱财,第二是搜集山珍海味,做出故乡的美食,第三是劫富济贫,救济穷苦百姓。
她既爱攒钱,也痴迷美食。常常亲手烹制家乡菜肴。我在这艘海盗船上的衣食住行,比在烈身边安稳富足太多。明明身在一艘海盗大船,日子却过得平静又井然有序。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念那轮热烈的小太阳,烈塑造了我的三观,塑造了我的价值观,我无法忘记他,也不可能忘记他。
一天,我鼓起勇气向溟请教:“要怎么才能像烈一样,凭空燃起火焰,让剑锋裹住烈火?”
溟陷入长久的沉默,迟迟答不上来。她想教我钻木取火,被我摇着头拒绝;她又换了好几种生火法子,依旧被我回绝。
我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其实根本看不出她是在刻意回避、敷衍我,只是学着烈从前的话,认真地开口:“姐姐,你不要糊弄小孩子。”
溟听完,又一次怔怔地发起呆,她皱起眉头,却始终找不到对策。
她其实很好骗,只是烈从小教我不能骗人,我便不忍心捉弄她。
没过多久,溟请来了一位新的来客,来解答我的法术疑问。
一位长发少女轻盈地落在桌沿,那双瞳色青得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静静审视着我。我躲在溟的身后,心里没有恐惧,只被她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叫池,不在当初轮流收养我的名单里,却是烈、溟他们最好的朋友。
溟和池用我听不懂的异族语言低声交谈,达成共识之后,池轻飘飘地落在我面前。她双脚离地,离地面足足有二十厘米。我往溟身后又缩了缩,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她。
溟察觉到了我流露出来的局促不安,连忙半蹲下来轻声安抚我,转头对着乘风而立的池微微皱眉:“池,你吓到他了。”
“阿溟,他并没有在害怕。”池的语气笃定,笃定到让我都怀疑自己的演技有这么差吗。可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眼神与语气里的熟稔却藏都藏不住。
她是在试探我,她一定早就认识我。
溟缓缓垂下眼眸,这是她凝神思索的模样。我心里一紧,慌忙开口打圆场:“姐姐,为什么池姐姐好像早就认识我?我明明从来没有见过她啊……”
溟眼底的情绪瞬间变得深邃,我再也读不透她心里所想。她揉了揉我的脑袋,抬眼望向池。
池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我见到烈了,他向我讲过有关这孩子的事。”
“烈近况如何?”溟替我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问题。距离烈离开,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上个月我在西域遇见了他。听闻他斩杀了在当地作乱的魔族,被世人奉为炎之勇者,如今受人敬仰,身边也多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同伴。”池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前晃动的四叶草项坠上,“他听说我打算四处寻访各位老友,了解大家的近况,便托我找到溟,向这孩子问好。”
我点了点头,暂且放下心底的疑虑。
接下来,我的课程表做了改动:两节精灵语、一节几何课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三节法术理论课。
三种课程一样枯燥乏味。一到上课,我要么放空思绪,要么困得眼皮打架。我实在觉得为难,池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讲这些艰深的法术理论,有些字我甚至都不认识,学习起来实在强人所难,好在她们也没指望我能全部听懂并记牢。
池讲的大部分理论我都记不清了,唯独牢牢记住了普通人施展法术的两大前提:第一,拥有术法介质;第二,与天地自然共鸣。
当然,烈徒手控火、溟驾驭海潮、池乘风御气,他们全都不需要额外媒介。或者说,他们自己的右眼,就是与生俱来的术法介质。
他们既不是普通人,也不是精灵,更不是魔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旅人。
溟叮嘱我先吃透理论知识,等我满十二岁,就送我一枚介质晶石当生日礼物。
可我早就拥有了一件绝佳的术法媒介——这条四叶草银项链。
银器本身并不能充当媒介,可这条项链不一样。普通人需要主动与天地共鸣,而它,可以替我承接天地灵气,代替我完成共鸣。
这大概就是池总是频频将目光落在我项坠上的原因。不过这事溟好像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至于池是怎么发现的,我不清楚,我也是意外发现这个项链好像可以充当术法介质。
池在船上停留了一个多月,在某个晚风大作的夜里,乘着长风飘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