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锡已说“好”的那一刻,樊淤挪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阴云缝里漏出的一线天光,转瞬便没入眼底。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在虚空中随意一划——绝渊四方的阴气骤然凝实,化作四道冲天鬼柱,将整座鬼道宫连同九十九级白骨阶一同封入其中。
关锡已跪在原地,看着那四道鬼柱升起的瞬间,心里凉了半截。
“……怕你反悔。”樊淤挪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关锡已没有解释。他不会反悔。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走。但樊淤挪似乎不信——或者说,他信的是“锁住”这件事本身,而不是关锡已的承诺。
玄天宗那边,赵岚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掌门离宗前说“外出数日”,可第三日清晨,他前去掌门殿送新收的弟子名册,却见殿门紧闭,二长老守在门外,神色凝重。
“掌门可有传讯回来?”赵岚问。
二长老摇了摇头。
赵岚站在原地,手里那卷名册被他攥出褶皱。他沉默片刻,转头便往外走:“我去找。”
“你去哪找?”
“绝渊。”
二长老没有拦他。因为二长老心里也清楚,掌门若真是去求那个人,便只有那个地方可去。
绝渊以南三百里,赵岚带着三名内门弟子御剑疾行。剑光破开云层时,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樊淤挪还在宗里的那些年,他被同门冷落,只有大师兄会多看他一眼。那时候赵岚还不明白,为什么大师兄要对一个资质如此平庸的人这般上心。
如今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但明白得太迟。
入夜之后,鬼道宫燃起了灯。
说是灯,其实就是一团团悬在半空的磷火,青幽幽地浮动,将整座寝殿照得恍如水下。关锡已坐在榻沿,道袍已经换下,穿了一身樊淤挪让人送来的玄色内衫——料子极软,却冷得像敷了一层薄冰。
他试着运过气。金丹仍在,修为未封。樊淤挪没有在他身上下禁制。
这让他反而更不安。
门被推开时,阴风裹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涌进来。樊淤挪站在门口,外袍已经脱了,只着一件中衣,长发散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
他走进来,没有问关锡已“冷不冷”或“饿不饿”,径直坐到他身侧,伸手便揽住了他的腰。
关锡已身体一僵。
“……淤挪。”
“嗯。”
“我是清虚宗掌门。”
樊淤挪低头,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落在颈侧,凉丝丝的。
“我知道。”
“我不能——”
“不能什么?”樊淤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阴气重不重,“不能留在我身边?你已经留了。不能和我亲近?你跪都跪过了。不能放下你那个掌门的架子——”他忽然笑了一声,湿热的气息拂过关锡已耳廓,“玉茗散人,你现在是我的人。”
关锡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修了百余年的道,讲了百余年的理,此刻却被这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他想说“我是来求援的”,想说“我们之间不该如此”,想说“你当年是我的师弟”——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苍白得像纸。
因为樊淤挪说的是事实。
他关锡已,从跪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清虚宗掌门”了。他是樊淤挪等了多年、终于送到嘴边的那个人。
樊淤挪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上移,指腹摩挲过他后背的脊骨,一节一节,像在数着什么。关锡已闭上眼,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却始终没有推开他。
“……你当年在后山教我练剑。”樊淤挪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哑,“那时候我连剑都握不稳,你手把手地教我。你说,练剑最重要的是心稳。”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关锡已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上。
“我现在心也不稳。”
关锡已睁开眼,偏过头去。他的目光与樊淤挪的撞在一起——那双曾经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眼睛,如今直直地望过来,里面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他看着关锡已,像看着唯一能让他稳住的东西。
关锡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樊淤挪的手背上。
“我知道。”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樊淤挪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把关锡已缓缓按进榻间,低头吻住他时,动作不算温柔,却也没有真正的暴戾——像一头饿了太久的兽终于咬住了猎物,明明可以撕碎,却只是含着。
关锡已闭上眼,感知到自己的道袍内衫被一件件褪去,肌肤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他想过反抗,想过用掌门的身份压他,想过把那些“正邪不两立”“人伦纲常”的道理从头到尾讲一遍——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抬手,攥住了樊淤挪肩头的那片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樊淤挪的吻落下来,落在他的颈侧、锁骨、胸口,每一下都带着微凉的湿意。而关锡已的呼吸渐渐乱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哭。至少此刻还没有。
但他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殿外,四道鬼柱依旧矗立,将整座绝渊封得密不透风。而更远处,赵岚的剑光正在夜色中疾驰南来,带着一身怒意和不安。
他不知道他赶到时,看见的会是什么。
关锡已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樊淤挪的气息压下来时,他攥着那片衣料的手指微微松开,又攥紧。
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也像攥住一条拴住自己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