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下一秒,豆大的雨点便砸在了南洋档案馆那扇斑驳的百叶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张海楼靠在二楼那张褪色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打火机。“咔哒,咔哒”,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点烟,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自从三个月前那个雷雨夜,他亲手将那柄短刀送进张海侠的胸膛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只要一闭上眼,那种温热的、黏稠的触感就会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耳边全是那人最后微弱的喘息:“你想回厦城吗……谢谢你。”
“啪。”
打火机的盖子合上。张海楼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他知道那是错觉,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嗅觉——自从张海侠死后,他那原本属于搭档的、异常敏锐的嗅觉,就像是被强行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停顿,再两下。
这是南部档案馆内部特有的暗号,意思是“有急件,非致命危险”。
张海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档案馆已经停摆三个月了,干娘张海琪下落不明,除了他和那个已经变成一捧灰烬的人,不该再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悄无声息地从藤椅缝隙间抽出了那把熟悉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一如那天刺入血肉时的决绝。
他像猫一样顺着楼梯滑了下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门外的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张海楼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而且呼吸的频率很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猛地拉开门,刀锋直指门外人的咽喉。
然而,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的动作硬生生地僵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着破旧雨衣的女人。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像纸,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婴儿。女人的左臂从手肘处被齐根斩断,伤口草草包扎过,暗红色的血水正顺着雨衣滴落在台阶上。
“张……张探员……”女人看到张海楼,眼中爆发出濒死般的亮光,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救……救孩子……”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张海楼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指尖触碰到女人肩膀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直冲鼻腔。
那是“黄昏草”混合着某种南洋特有香料的气味。三年前,在盘花海礁的沉船上,张海侠就是闻到了这种味道,才发现了幕后黑手的踪迹。
“你从哪里来的?”张海楼一把将女人拖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厉声问道。
女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只是死死抓着张海楼的衣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贴身的内衣里摸出一枚沾血的铜哨,塞进他手里。
“……海虾……他说……你会认得……”
轰隆——!
一道惊雷劈过,照亮了女人惨白的脸,也照亮了她手中那枚铜哨上雕刻的穷奇图腾。
张海楼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枚哨子,是他亲手挂在张海侠脖子上的。在那场大火吞噬一切之前,他曾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走散了,就吹响它,哪怕隔着阴阳两界,他也一定能听见。
可现在,这枚本该随着主人一同化为灰烬的哨子,却出现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手里。
“不可能……”张海楼喃喃自语,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哨子上熟悉的纹路。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在女人怀里的油布包突然动了动。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声,穿透了窗外的狂风骤雨,在死寂的档案馆一楼大厅里回荡开来。
伴随着啼哭声,张海楼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那声音慵懒、欠揍,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那样:
“喂,小张哥,发什么呆呢?有客人上门了,还不赶紧泡茶?”
张海楼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摇曳的树影,像极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得一脸灿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