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那天下了场大雪。
沈惊澜跪在宣德门外面,膝盖底下是青石板,雪水渗进裤腿里,冷得他下半截身子都快没了知觉。他跪了小半个时辰,领路的太监才揣着手慢悠悠过来,念了旨意。
罪臣之后,净身入宫,去内书堂当差。
净身那两个字一出来,旁边跪着的几个少年有人当场瘫了,有人开始哭。沈惊澜没动。不是不怕——谁不怕那把刀——但他怕的东西已经过去了。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都没了,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挨一刀少挨一刀,区别不大。
掖庭的净房比外面还冷。四面石墙往外渗寒气,地上铺的草席上全是陈年血渍,黑糊糊的一大片。隔壁屋里传来一声惨叫,短促得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然后就没声了。
行刀的是个老太监,指甲缝里都是黄的,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半死不活。他捏着沈惊澜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啧了一声。
“这模样,可惜了。”
沈惊澜没吭声。老太监也没指望他吭声,松开手就去摸刀子。
疼。疼得他脑子一片白。
他咬着嘴里的木片,牙关绷得死紧,尝到了木头上浸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血腥味。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他不敢松——他怕自己一叫出声,浑身那点力气就全散了。散了就没了。
“行啊。”老太监手上不停,嘴里嘀咕了一句,“半天没吭一声,倒是头一个。”
沈惊澜把那张脸记住了。老太监腰上挂着慎刑司的腰牌。这双手白天给人净身,夜里给人剥皮。这种人有用。
---
三天后,他被人领着去了景澜宫。
景澜宫在皇城最西头,靠着宫墙根,周围种了一圈梧桐。深秋了,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领路太监一边走一边念叨,说七殿下性子随和,从不难为下人,就是有一样——跟前的人活不长。
“上一个伺候他笔墨的,年前失足掉井里了,捞上来人都泡涨了。”领路太监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自个儿小心着点。”
沈惊澜垂着眼应了一声。
他不信什么失足。宫里没有失足,只有被人推下去的。
---
景澜宫正殿里没人。沈惊澜站在门口等了会儿,听见侧殿那边有水声。
他走过去,门没关严实,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沉水香。他犹豫了一下,跪在门外报了名字。
里面安静了几息。
“进来。”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水汽,像从嗓子眼深处漫出来的,听不出情绪。
沈惊澜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白蒙蒙的水雾,浴池边上点着几盏纱灯,光晕晕黄黄的照在水面上。一个人靠在池壁边上,背对着门口,水没到腰。肩背的线条被水汽氤得有些模糊,烛光落在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沈惊澜把目光收回来,跪下去,又说了一遍名字。
水声哗啦一响。
那人站起来了,赤着脚踩上石阶,一步一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水从他身上往下淌,顺着小腿流到地砖上,洇湿了一小片。
“抬头。”
沈惊澜抬头。
萧珩没穿外衣,只在肩上搭了件中衣,衣带没系,前襟敞着。水珠从他的喉结往下滚,滚过锁骨,滚过胸口,滚到腰腹的肌肉纹理里,被烛光照得发亮。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脖子上,衬得那张脸白得有点过分。
他低头看沈惊澜,目光从脸上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跪伏的脊背。那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估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沈惊澜。”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嘴里嚼了一遍,“沈砚之的儿子?”
“……是。”
萧珩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沈惊澜听得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萧珩弯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两根手指刚从热水里出来,还带着潮热的温度。他捏得不重,但沈惊澜被迫仰起了头,喉结暴露在外面,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猫。
“上一个来我这儿侍墨的,”萧珩说,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往我茶里下东西。太子的人。”
他的拇指擦过沈惊澜的下颌线,停在他唇角边上,指腹温温热热的,不轻不重地压着。
“你呢?谁的人?”
沈惊澜被他捏着下巴,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瞳色很深,表面浮着一层笑,但底下是冷的。
“我谁的人都不是。”他的声音还算稳,“我只想活命。”
萧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了手,直起身,转身往里面走。中衣从他肩上滑下来一截,露出脊背上两道浅浅的肌肉沟壑。
“明天卯时来书房。”
他走到殿门口,停了。
“沈惊澜。”
“……在。”
“你这双眼睛,”他没回头,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太像奴才。”
殿门关上了。
沈惊澜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浴池里的水还在晃,沉水香的味道浓得发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好几个印子,已经快破皮了。
七皇子萧珩。不争不抢?庸碌无能?好伺候?
扯淡。
他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被人用两根手指就掐住了命门。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奴才,是在看一个能用的东西,或者一个能吃的猎物。
沈惊澜站起来,走到浴池边上,弯腰把散落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扔进旁边的铜盆里。
他忽然笑了。
狼也好。他进这座皇城,本来也没打算全须全尾地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