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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汉武帝的偏殿小祖宗

朱昭熙说到做到。

第二天清早,她又端着陶壶出现在宣室殿门口。羽林卫已经认得她了,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让开身子。刘彻正对着案上一堆竹简皱眉,听见脚步声抬头,还没开口就看见她把漆盘往案角一放,熟练地倒了一碗汤推过来。

“喝。”只有一个字。

刘彻低头喝了一口。还是那种暖流从喉咙一路淌下去的感觉,和昨天一模一样。他放下碗看她:“你每天这么早起来煮汤?”

“你每天这么早起来批折子,我有什么不能煮的。”她把空碗收走,绕到他身后,手指又搭上了他的肩膀。这回他僵了半息就松下来了,比昨天快得多。她的指腹在他肩井穴上打着圈揉开,力道比昨天更熟练了些,像是夜里偷偷练过。

“你昨晚又没睡?”朱昭熙的拇指按到他后颈那块硬结上,不满地哼了一声,“这比昨天还僵。”

刘彻没回头:“匈奴那边有急报。”

“匈奴又不会因为你一夜不睡就不打过来了。”她按得重了些,听见他吸气又放轻了,“你该睡的时候就得睡,不然……”

不然什么她没说。因为她想说的是“不然你以后头痛的毛病会越来越重”,但那是史书上写的,她不能说。她咬了咬嘴唇换成:“不然我白煮汤了。”

她按完要走的时候,刘彻忽然开口:“你今天有事?”

朱昭熙回头:“没事啊。”

“那你留下来。”他说这话时眼睛还看着案上的竹简,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在旁边坐着,等朕批完这些。”

朱昭熙愣了愣。他让她留下来。在宣室殿正殿,在他的案边,坐着等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耳根那点极淡的红,忽然弯了嘴角。

“行。”她拖过旁边一张矮凳,在他案侧坐下来,“你批你的,我不吵你。”

她确实没吵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他批奏折。刘彻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一道浅浅的影。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发现他案角摆着昨天那只陶碗——洗干净了,倒扣着,放在一堆竹简旁边。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声张,只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刘彻批完一卷抬头,发现她还在旁边坐着,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下巴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眼睛正盯着墙上那幅汉隶条幅发呆。

“认得那字?”他问。

“认得。”朱昭熙下意识答了,然后猛地住嘴。她认得,当然认得——那是西汉隶书,她学过。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人不该认得。她连忙补了一句:“……看着眼熟。以前可能学过。”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从案上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推过来:“写几个字给朕看看。”

朱昭熙接过笔时手有点抖。她确实练过书法,但那是现代人对着字帖临的,跟真正的汉隶差着十万八千里。她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昭熙。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笔迹说不上难看,但结构松散、笔画滞涩,一看就是生手。“你写得不如你认得熟。”他说。

朱昭熙把笔搁下来,耳根发烫:“……我忘了怎么写了嘛。”她说着自己也心虚,干脆把脸别开去看窗外。

刘彻没有戳破她。他只是把那张写了“昭熙”的竹简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继续批他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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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朱昭熙几乎长在了宣室殿。

每天清早煮汤按肩,然后就赖在正殿不走。刘彻批折子她就在旁边坐着,要么发呆要么翻他案上那些她看得懂的奏报——匈奴扰边、盐铁专营、推恩令的施行进度,她翻得比他还快。偶尔他遇到棘手的问题皱着眉反复看同一卷竹简,她就会凑过来瞟一眼:“第三条那个赋税比例不对,你按这个征,下面郡国受不了的。”

刘彻抬眼:“你怎么知道?”

朱昭熙卡了一下:“……猜的。你信我,改一改试试。”

刘彻看了她三息,然后真的提笔改了。事后月余,报上来的郡国反馈果然印证了她的说法。

还有一次他头痛得厉害,按着太阳穴半天没说话。朱昭熙二话不说绕到他身后,手指按上他头顶的百会穴,又顺着胆经一路推到风池。她的指尖带着那种灵泉水特有的暖意,一寸一寸化开他颅骨里盘踞的钝痛。刘彻疼得眼前发白的时候,只记得她手指的温度和她在耳边轻声说的那句“放松,我在呢”。

等痛劲过去,他扭头看她,她鬓角都汗湿了,手指还在他后颈慢慢揉着。

“你……”他嗓子有点紧,“你这又是何苦。”

“你每次都说这句。”朱昭熙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汗,“我不是何苦。我是愿意。”

她说完就低头收拾陶碗,没看他。但她收拾到一半顿住了——案角那只倒扣的陶碗旁边,又多了一只碟子,里面放着两颗糖渍梅子。梅子是西域贡品,整个未央宫统共没多少。

她把一颗梅子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然后她听见刘彻在背后说:“明天别煮黄芪了,换枸杞。”

“为什么?”

“……苦。”

朱昭熙回头看他,他正低头批折子,脸上一派淡然,耳根又是那点熟悉的红。她把另一颗梅子攥在掌心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行,明天换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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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的时候,刘彻让人把饭食送到宣室殿来。朱慈宁和林糖糖也被叫过来一起用,偏殿小厨房做不了什么正经菜,内侍端来的倒是正经的炙羊肉和羹汤。朱慈宁吃了几口就凑到朱昭熙耳边:“姐,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朱昭熙差点被汤呛住:“……好好吃饭。”

“你看嘛,”朱慈宁掰着手指,“他让你坐在旁边批折子,给你吃贡品梅子,还留我们三个吃饭。你昨天掉下来的时候他还接住了你——”

“慈宁。”朱昭熙用筷子点了点她的碗沿,“食不言。”

林糖糖在旁边埋头扒饭,但耳朵竖得比谁都直。刘彻坐在上首,神情如常地夹菜,但朱昭熙注意到他给她碗里添了一块炙羊肉——用的是公筷,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她什么都不能告诉他,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她留在身边,给她梅子吃,给她添肉,把她每天煮的汤一滴不剩地喝完。

午膳撤下去之后,朱慈宁和林糖糖被内侍带回去歇午觉。朱昭熙起身也要走,刘彻忽然说:“下午朕去上林苑巡阅羽林骑射,你去不去?”

朱昭熙回头的动作顿住了。上林苑。羽林骑射。他在问她去不去。她读过的史书上写“汉武帝好驰猎,常躬自搏熊彘”——但现在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站在那里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她说。

朱昭熙换了一身窄袖骑装——内侍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料子半新不旧但干净利落。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刘彻看了她一眼,她动作虽然有点生疏,但姿势还算正。

“会骑?”

“会一点。”她说完才想起来,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人不该会骑马。她连忙找补:“……刚刚你那些羽林卫上马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学着他们的动作。”

刘彻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打马走在她旁边,羽林卫远远跟在后面。

上林苑的秋色铺天盖地。枫叶烧红了半边天,草坡上黄绿相间的野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刘彻策马跑了半圈回来找她,发现她正勒马停在一棵老枫树下,仰头看叶子。日光从红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一片碎金。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好看?”他问。

朱昭熙点了点头:“我很久没看过……这么红的叶子了。”她想说“在我们那里看不到这样的秋天”,但她及时咬住了。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每天批那么多折子,巡那么多次猎,累不累?”

刘彻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卫子夫不会问,陈阿娇不会问,朝臣们不会问。每个人都想要他做决定、给答复、发号令,但没人问过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累不累。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自己。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清了一下才说出来:“……有时候。”

朱昭熙上前半步,伸手把他领口那一点歪掉的交领正了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累了就歇。”她说,“你歇着的时候,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还有我呢。”

她的指尖从他领口滑落的时候,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也没松。朱昭熙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枫叶从她头顶簌簌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刘彻的声音很低。

朱昭熙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不出实话。但她可以告诉他另一句实话,另一句不用被印记封住的实话。

“一个以后会一直陪着你的人。”她回握住他的手,“不管你信不信。”

掌心的温度传到彼此手心里。上林苑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卷起落叶和尘土的秋日气味。刘彻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握住了她的整只手,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十指相扣。

朱昭熙的心跳一下子撞得胸腔发疼。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

他们在老枫树下站了很久,久到羽林卫不敢靠近,久到日头从树梢滑到树腰,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道。后来刘彻翻身上马的时候,她看见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批折子时不一样,和巡猎时不一样,和面对朝臣时不一样。那是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在看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满眼都是认命般的柔软。

回宫的路上她骑着马走在他身侧,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指缝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晚上她蹲在偏殿小厨房的炭炉边煮明天要用的枸杞汤时,电子音在识海里响了:情感共鸣值突破阈值。灵泉空间解锁进度:32%。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听见门外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叩门,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蹲下去,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刘彻。”

“……嗯。”

“明天早上换枸杞。”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极轻的一声:“好。”

她又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门板那边的人站了很久才走,她听见脚步声远去之后慢慢站起来,回到榻上蜷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腕间的幽蓝印记上。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指节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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