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竹子,又青了三度。
自黛玉辞世后,这园子便彻底静了下来。往日窗下抚琴、灯下裁诗、凭栏拭泪的人影杳然,只剩满院翠竹森森,朝承薄雾,暮载残风,寂寂立在人间。
这年暮春,谷雨方过,落英铺阶。
宝玉久病初愈,褪去了疯癫迷惘,眉眼间少了年少顽劣,多了几分沉沉温柔怅然。他避开府中喧闹,独自一人,缓缓踱进久无人至的潇湘馆。
院门未锁,轻推即开,吱呀一声,惊飞檐下几只栖雀。
院内依旧旧模样。石桌石凳安然,窗纱半垂,案上还摆着半方残墨、一支旧笔,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去,未曾永别。阶前青苔厚积,落了一地细碎竹影,经年无人踏足,清净得近乎荒凉。
宝玉立在院中,静静看了许久,未曾言语。
往日种种,如浮光掠影翻涌心头。初遇时木石前盟的怦然,朝夕相处的诗酒相伴,拌嘴时的嗔怪温柔,病榻前的羸弱凄然……万般热闹温柔,终落得一院空寂,万事成尘。
他缓步走到窗前,抬手轻拂案上薄尘。
指尖触到一册叠放的诗稿,纸页泛黄柔软,是黛玉生前随手誊写的残句,未曾示人。页角轻轻卷起,字迹清瘦风流,一如她本人,干净傲骨,不染俗尘。
最末一页,只余半行小字,墨色浅浅,似是病中无力落笔:
人间风月好,只是不……
余下一字,空空白白,终未写完。
宝玉指尖轻轻覆在那片空白处,心头酸涩翻涌,却落不下一滴泪。
这几年他历经家败离散、生死悲欢,早已懂了世事无常、缘分天定。从前痴狂执念,如今尽数沉淀成心底一段温柔余念。他终于明白,黛玉本是天上仙姝,绛珠仙草历劫归位,本就是来人间走一场情劫,债尽缘了,自当重返太虚。
人间烟火,本就留不住天上明月。
风穿竹隙,簌簌作响,似是故人低语。
恍惚间,他仿佛又见窗内素衣倩影,眉含轻愁、眼藏秋水,抬眸浅浅望他,温柔依旧,却再无半分人间痴缠。一瞬虚影,随风而散,空留满室清香。
宝玉低低轻叹,轻声道:“林妹妹,你如今该是自在了。”
不必为情苦,不必为泪累,不必困于贾府纷扰、人间离别。
他将那页残稿轻轻折好,妥帖收在怀中。不贪重逢,不求圆梦,只愿替她守住这潇湘旧景,留住半生诗魂。
此后日日晨昏,宝玉常独自来这潇湘小坐。不扫苔,不折竹,不添新物,唯守旧景。
任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人间岁岁更迭,贾府繁华散尽,唯独潇湘馆的青竹常青。世人皆道红楼旧梦一场空,唯有宝玉心知,那场落尽繁华的梦里,曾有一人,以泪酬情,以诗渡岁,温柔过他整整一生。
太虚之上,绛珠无泪。
人间余下,岁岁相思,岁岁平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