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邻邻

我叫邻邻，是个半聋子，耳朵是我爹打坏的，因为我爹赌博输了钱，而我那天做的饭不好吃

但我能干活，所以在家活到了十六岁

生辰没过几日，就有媒人来我家

在村子里，十五六岁的姑娘嫁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媒人给了爹娘好几张银票

他们叫我在一纸契约上按了手印子，说我与爹娘再无瓜葛

娘扯了一块红布充做盖头，我跟着媒人出门，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

我嫁的人是个身体不好的教书先生

我初进门时，他像村长家窗台上立的那个瓷娃娃，安安静静的，好像一碰就要碎了

我们不似寻常夫妻，没有争吵，没有甜蜜，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

但我的日子比从前要好很多，不会再有干不完的活，每天都能吃饱饭

阿程哥是个顶好的人，他会在我做饭的时候擦干净吃饭的桌板，在我洗衣的时候在旁给我擦擦汗，晚上睡前会给我铺好被褥，偶尔得空还会教我识字，还带我去镇上采买物件

只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小小的学堂里

我闲时也会帮他磨墨，每日煮好药给他端去时他的学生也会笑吟吟的喊我一句师母

后来邻里有人嚼舌根，说小三生的病秧子配庸庸碌碌的小聋子，真是天生一对

我没有辩解，因为阿程哥经常跟我讲，内行者重质不重文，外庸者好华而恶实

只是阿程哥听说后反倒跟人急眼，说他的邻邻不是庸庸碌碌，只是不善言辞

阿程哥这个笨蛋，叫我不理会别人怎么自己去跟人吵架

邻居婶子说，这叫爱，因为爱我才跟别人争论

于是那天下午阿程哥教我认字的时候我问他，阿程哥，你是不是爱我？

阿程哥耳朵突然红红的，但我没有听到回答，他只是教会了我怎样写这个字

婶子说，如果有一个人，那个人难过我比他难过，那个人开心我比他先笑，就是爱

好吧，阿程哥应该不爱我

但是没关系，还好，我爱他

于是第二日我给阿程哥端药过去的时候，我说，阿程哥不爱我没关系，我一想到阿程哥心里就欢喜，见阿程哥忧愁我也急得吃不下饭，婶子说这是爱，阿程哥，邻邻爱你

阿程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讲出来

他用胳膊环住我的肩膀，把我拥进怀里，我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水滴落在了我肩膀上

原是他的眼泪，我后知后觉

我轻轻拍着他瘦削的脊背，阿程哥不哭，邻邻在，邻邻永远在

自那以后，我和阿程哥偶尔还会在没人的地方牵着手，慢慢的走长长的路，或者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互相依靠着，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这真真是我这一辈子里最幸福的时候了

只是阿程哥从不说爱我

阿程哥是小气鬼

腊月初八的时候，我喝着粥，阿程哥突然从柜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和一些零零碎碎的银子

他说要娶我

我笑他是不是冻傻了，明明我早就嫁给他了啊

他说不算，那次是他爹的正头娘子为了羞辱他故意嫁我给他，他当时对我不好

我说，他当时已经对我比我爹娘还要好了，他又是一阵心疼，说什么都要再办一场

我道，没有亲朋可以宴请

阿程哥说，有天地为证

在选日子上我两争执了一小会

我看好腊月二十九，阿程哥想选腊月二十八

不过最后还是依了我

这马上是我和阿程哥一块度过的第三年了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去镇上取我的婚服，阿程哥要布置新房，不能同往，只叫我快去快回

其实前几日就拿到手了，只是我那件有点不合身，我想凑合穿穿，阿程哥不愿意，非要送回去改，害我又跑一趟

我搭同村人的牛车，来去一趟可不容易

于是早起，提前给阿程哥留好了饭菜，就赶紧出发了

傍晚雪又下大了，路有点不好走，老黄牛紧赶慢赶才在太阳落山前到了村口

我捂着怀里的点心赶紧往家赶，想着阿程哥吃到点心眉眼弯弯的样子

推开门后，院子里一地狼藉，我脑子里一阵嗡鸣

阿程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喊

怀里抱的东西落了一地，我顾不得捡起

我疯了般冲进里屋，见我的阿程哥靠着炕坐在地上，好似没了生气

我小心翼翼的凑近，突然见阿程哥又笑吟吟地睁开眼

原是这个小气鬼逗我玩

我气得拧了一下他的脸，却硌得我手生疼

我给他灌了药，换了婚服

我们在天地见证下拜了堂

当了一世夫妻

儿孙满堂时，我乐得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就醒了

雪还在下

原来是我爹娘欠了赌债，然后带着弟弟跑了，要债的打听来了我家，拿走了钱，失手重伤了我重病的夫郎

村里没有医生，我拿帕子一直擦，一直擦，他嘴角的血怎么都擦不干净

这个冬天太冷了，他在我怀里静静睡去，像初见时那样

阿程哥身上还穿着婚服，应该是想陪我一起试新衣服，只是上面红的，看不清是血是泪还是本来的颜色

我也穿上了嫁衣，这次的，刚刚好

地上有什么绊了我一下，是一个翻倒的匣子

我捡起，是一堆阿程哥用来练字的毛边纸

我仔细一看

哈，原来阿程哥没讲出口的爱在这里

我手一抖，一沓纸纷纷扬扬散落在地

上面写满了我们的点点滴滴，每一页最顶上都有一句

邻邻，阿程爱你

我将农药兑进了我们打算新婚夜喝的酒里，一饮而尽，然后躺在阿程哥身边

阿程哥，这下，还是依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