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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月与逃荒人

为了囡囡走上卖身陪酒的不归路

暮春的风裹着城市尾气与梧桐絮,刮过老城区窄巷时,带着一股黏腻的燥热。

雷淞然蹲在巷口斑驳的墙根下,指尖死死攥着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纸,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横平竖直,却像一道道紧闭的门,把他隔绝在外。

 

他不识字。

 

从那个偏远闭塞、连风都带着土腥味的村子逃出来时,他身上只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一双磨破了鞋底的帆布鞋,还有一颗被苦难磨得只剩不甘的心。他受够了后爸不分昼夜的打骂,受够了母亲躲闪又带着怨怼的眼神,受够了那个把他当作累赘、当作出气筒的家。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只知道再待下去,他要么被打死,要么就烂在那片泥泞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于是他趁着夜色翻过后院的土墙,沿着土路一路走,搭过陌生人的顺风车,饿了就啃野地里的野菜,渴了就喝路边沟渠里的水,颠沛流离了十几天,终于撞进了这座灯火璀璨的大城市。

 

可城市再大,好像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在街上晃了三天,见过餐馆门口贴着招工启事,见过便利店招店员,见过工地招小工,可那些纸上的字他一个都认不出。他鼓起勇气拉住过路人询问,要么被不耐烦地甩开,要么被上下打量一番,露出鄙夷的神色。他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甚至连一句标准的普通话都说不流利,口音里带着浓重的乡土味,一开口就暴露了他底层的出身。

 

口袋里的窝头早就吃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疼得他每走一步都钻心。他蹲在墙根下,把头埋在膝盖里,鼻尖发酸,却不敢哭。在那个家里,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狠的打骂,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把眼泪憋在了心里,烂成了灰。

 

就在他一筹莫展,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冲动逃出来,想着实在不行就去捡垃圾度日时,身旁不远处传来两个中年女人的闲聊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没?城东那边的张家大宅正在招人呢,说是招佣人,要求还不低呢。”

“张家?就是那个做地产起家、家底厚得吓人的张家?”

“可不是嘛!人家那是真正的豪门,独生子叫张呈,听说马上要高三了,家里想找个年纪相仿的佣人贴身照顾。包吃包住,待遇好得很,工钱给的比别处高两倍都不止。”

“那要求肯定严吧?咱们想去也去不了。”

“人家不看学历不看背景,就想要个干净的,白纸一张最好,省得心思多,惹少爷不高兴。”

 

白纸一张。

 

雷淞然的心猛地一跳,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他不懂什么豪门不豪门,也不懂张家有多厉害,他只听懂了包吃包住,以及那句白纸一张。

 

他不就是一张白纸吗?没上过学,没见过世面,没什么心思,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懂,只是想活下去。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全是冷汗,犹豫了几秒,终究是被生存的欲望推着站起了身。他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到那两个女人面前,低着头,声音干涩又局促,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阿姨……请问……张家……在哪招工啊?”

 

两个女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他。

 

雷淞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不合身的旧衣服,身材偏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头发有些凌乱,露出的眉眼清秀干净,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浅麦色,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只是带着浓浓的怯懦和不安,看起来老实又本分,一点坏心思都没有。

 

正是张家想要的样子。

 

其中一个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模样周正,眼神纯粹,倒也没刁难,随手往东边的方向指了指:“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过去,最大的那栋别墅就是,门口有管家等着招人,你去试试吧。”

 

“谢……谢谢阿姨。”雷淞然连忙弯腰道谢,声音都在发颤。

 

他不敢耽搁,顺着女人指的方向一路快走,甚至跑了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吹散了些许疲惫,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应聘上,一定要留下来。

 

张家大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

 

高耸的铁艺大门,精致的雕花,院内郁郁葱葱的绿植,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庭院,比起他老家那个破败的土坯房,这里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天宫。他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敢轻易踏进去,生怕自己这身寒酸的打扮玷污了这里。

 

门口的管家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谨的中年男人,见他站在门口踌躇,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平淡:“来应聘的?”

 

雷淞然连忙点头,头埋得更低:“是……是。”

 

“跟我进来。”

 

管家领着他走进大宅,屋内的装修奢华得让他不敢抬头,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光洁的地板能照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他紧紧贴着墙边走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得别人厌烦。

 

管家把他带到客厅,让他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去通报主人。

 

雷淞然站在偌大的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浑身僵硬,像个误入仙境的乡下人,局促又自卑。他偷偷抬眼打量四周,每一件摆件都看起来价值不菲,每一处装饰都精致考究,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管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优雅旗袍、气质端庄的女人,想必就是张家夫人。

 

女人的目光落在雷淞然身上,带着审视,却不算刻薄。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半天,从他干净清秀的眉眼,到他局促不安的神态,再到他身上那股未经世事、毫无杂质的气质,微微点了点头。

 

张家选佣人,尤其是要贴身照顾儿子的,从不在意什么学历能力,只在意两点:一是足够老实,不会耍心眼;二是足够干净,没有复杂的背景和人际关系,不会被外界利用,更不会给儿子带来麻烦。

 

眼前这个少年,显然完美符合要求。

 

没上过学,不识字,从偏远地方来,无依无靠,像一张白纸,容易掌控,也不会有什么歪心思。

 

“叫什么名字?”张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雷淞然心头一紧,连忙回答:“雷……雷淞然。”

 

“多大了?”

“十八。”

 

和自家儿子同岁,正好。

 

张夫人满意地点头,却并未立刻敲定,只是看向一旁的管家:“先让人带下去熟悉一下规矩,顺便把他的底细查清楚,老家是哪的、家里都有什么人、为什么出来,都问明白。”

管家立刻躬身:“是,夫人。”

 

雷淞然听不懂“查底细”意味着什么,只当是正常流程,心里既忐忑又庆幸,至少对方没有直接赶他走。

 

他被管家交给了宅里一位资历较老的女佣陈妈,负责在正式定岗前,教他基本的佣人规矩。

 

接下来的两天,雷淞然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跟着陈妈学习。

他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带着浓重的乡音,陈妈便一字一句地教他说话,纠正他的口音,告诉他在大宅里说话要轻声细语,不能大呼小叫,见到主人要恭敬行礼,不能抬头直视,更不能随意打探私事。

 

礼仪方面更是细致。

走路要贴着墙边,步子小而稳,不能发出拖沓的声响;端茶递水要用双手,弯腰的角度要适中;整理房间时,物品摆放必须整齐划一,连书本的边角都要对齐;吃饭要在佣人房,不能上桌,不能发出咀嚼声,要等主人用完餐后才能动筷。

 

他甚至还要学最简单的家务。

如何把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如何熨烫衣物不留褶皱,如何清洗杯子不留水痕,如何按照少爷的口味简单准备点心与温水。陈妈教得严格,他学得格外认真,生怕哪里做错,直接被赶出去。

 

做饭什么的倒不需要他特别的上心,只需要学着做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就好,毕竟餐饮上有夫人和先生专门请去的佣人来完成。

他手脚勤快,眼神老实,教一遍就牢牢记住,从不多嘴,也不偷懒。陈妈虽然严厉,看他这副勤恳又怯懦的样子,心里也难免软了几分,只是嘴上依旧不多说什么。

他需要做的活不算多,家里打扫卫生有专门的佣人,做饭也有专门的佣人,他只需要负责有关少爷的一切起居就好,但是还是需要什么都懂得一点的。

雷淞然住在临时安排的小杂物间里,狭小却干净,有床有被子,不用再睡大街。每天能吃上热饭热菜,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堂。他白天跟着陈妈反复练习礼仪与家务,晚上回到小房间,便蜷缩在床上,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被留下,又害怕调查出什么,让他再次一无所有。

 

与此同时,管家派出去的人已经连夜查清了雷淞然的底细。

 

这天下午,张夫人在偏厅喝茶,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汇报。

 

“夫人,查清楚了。”

 

张夫人放下茶杯,抬了抬眼:“说。”

 

“那孩子叫雷淞然,老家在西南偏远山区,村子闭塞封建。生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在家中无依无靠,被娘家强行改嫁,带着他一起嫁去了后爹家。”

管家语气平淡,却句句清晰,“后爹待他极差,动辄打骂,家里农活重活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母亲在那边地位低下,为了活下去,只能顺着丈夫,久而久之也对他冷淡疏远,甚至把日子不顺都怪在他头上。”

 

张夫人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家里还有别的孩子?”

“有,是他母亲和后爹生的,全家都疼那个小的,对雷淞然形同陌路,根本不把他当家人看待。他从小没上过一天学,在家吃不饱穿不暖,实在待不下去,才偷偷跑出来的。”管家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家里那边没人管他,也没人会来找,彻底无牵无挂。”

 

张夫人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无牵无挂,没有后台,没有杂念,被原生家庭逼得走投无路,除了依附张家,别无选择。

这样的人,最安全,最听话,也最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身世倒是干净得很。”她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也可怜。不过可怜归可怜,用着放心。”

“是。”

“那就定他吧,直接安排到少爷身边。”

“明白。”

 

一段对话,便把雷淞然前十八年暗无天日的人生,轻描淡写地带过。

没人真正在意他受过多少打骂,熬过多少饥饿,只是冷静地判断:这个人背景干净,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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