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克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指尖翻转,折射出马戏团里永远刺眼、永远虚假的灯光。
“小丑。”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懒洋洋的嘲弄。
不远处的帕姆尼正蹲在地上,试图把一堆烧焦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糊状物从锅里铲出来。听到这个称呼,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转过头,那双一蓝一红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小心翼翼。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说,”贾克斯站直身子,粉色的背带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你的厨艺,连‘破烂’看了都要摇头。”
他朝坐在角落里的祖波扬了扬下巴。祖波正冷漠地拆卸着自己手臂上的一个积木零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看吧,”贾克斯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连她都嫌弃你。”
帕姆尼低下头,看着锅里那团焦炭。她咬着嘴唇,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固执地继续清理着那口锅。
贾克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别看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瑞比特在彻底崩溃前,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马戏团里那些该死的、永远循环的冒险都显得模糊。那时他还不是现在这个只会搞破坏的混蛋。他以为自己和瑞比特是特别的,他们会在无人的角落里分享那些关于“外面”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当他真正向瑞比特敞开心扉,说出自己内心深处最肮脏、最可耻的秘密时——那个关于他母亲,关于那次争吵,关于他推倒她之后仓皇逃离的真相时——他看到的不是理解,而是瑞比特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法掩饰的怜悯。
那一刻,他心底那座名为“自卑”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他无法忍受被同情,尤其是被她同情。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的小丑,丑陋不堪。于是,他选择了最卑劣的方式。他开始冷暴力,拒绝和她组队,用最尖刻的语言刺伤她,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一点点剔除。
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可他错了。他亲手把瑞比特推向了深渊。当他再次意识到时,瑞比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和他分享秘密的青蛙了。她变成了一团扭曲的、毫无理智的乱码,被永远关进了地牢。
“贾克斯?”
帕姆尼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拉了回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颜色诡异的液体。
“我…泡了茶。”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应该……没那么难喝。你来一点吧。”
贾克斯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那双异色瞳里倒映着他那张永远挂着假笑的脸。她在害怕,害怕他的拒绝,害怕他的嘲讽,可她还是在向他靠近。
你这个蠢货。他在心里骂道,不知道是在骂帕姆尼,还是在骂自己。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不知道靠近我会有什么下场吗?
他想起了卡夫莫。那个总是戴着黄色小丑帽的家伙。在瑞比特“抽象化”之后,卡夫莫曾试图拉住他,一次次地否定他的自我放逐,告诉他“还有希望”。
可他是怎么做的?他用最恶毒的话语否定了卡夫莫所有的努力,将他推得越来越远,直到他变成地牢里又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他已经失去两个了。
他不能再失去第三个。尤其是……她。
“谁要喝你的泔水,小丑。”贾克斯伸出手,看似不经意地一挥,打翻了帕姆尼手里的杯子。
滚烫的液体泼洒在地上,冒出阵阵白烟。
帕姆尼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背上被溅到几滴,立刻红了一片。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抬起头,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默默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贾克斯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走廊深处。他的脚步很稳,背影看起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毫不在意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过拐角、确认帕姆尼再也看不到他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是如何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那片血肉模糊的荒芜。
他面对着那面镜子,竟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压抑的笑声混合着不知名水滴砸落在地板上,打湿了一小片地毯。
离我远点,帕姆尼。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求你了,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