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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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门诊大厅的人潮终于退去，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患者家属在候诊区低头刷手机。心内科三诊室的门虚掩着，周筱风翻完最后一页病历，摘了眼镜捏眉心，指腹压在鼻梁两侧，闭着眼缓了几秒。

林逸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捧着一杯快凉透的奶茶，拿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有一搭没一搭地嗦着。

林逸“周筱风，最后一号了，看完咱就能撤。晚上吃啥？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再不去就没了。”

周筱风没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在系统里点了叫号。

屏幕上跳出最后一个名字：江听屿，男，16岁，先天性室早复查。他搭在鼠标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半秒。林逸正低头咬吸管，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停顿。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脸色偏白，唇色淡，走路不快。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杏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走进诊室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很淡的气息，像是走廊里的消毒水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冲淡了——也许是洗衣液的皂香，也许是别的什么。

周筱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手里那支正在转动的笔从指间滑落，滚过桌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支笔一眼，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攫住了，静止在那一个点上。

林逸嗦奶茶的动作也停了。他偏过头看了周筱风一眼——自己这位搭档平时在诊室里沉稳得像块石头，再复杂的病例面前面不改色，连实习生做错了操作他都不会皱一下眉。

可此刻，周筱风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穿米白色开衫的女人身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把一句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那支笔还躺在地上。周筱风没捡。

林逸把奶茶放下，弯腰把笔捡起来，搁在桌角，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提醒他。

林逸“周筱风。”

周筱风像被那声提醒拉回现实，眨了一下眼，目光从江听婉脸上移开，落到电脑屏幕上。他伸手扶了一下鼠标，指尖却按错了键，弹出了一个无关的页面，又手忙脚乱地关掉。

白大褂领口下方的一小块皮肤泛起了薄红，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在冷白的诊室灯光下清晰可见。

周筱风“姓名。”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尾音微微发紧。

江听婉站在就诊椅旁边，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拍了拍身边少年的肩膀。

江听屿“江听屿。”

少年懒洋洋地答，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又顶到了桌沿。

周筱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要额外集中注意力才能把字打对。

林逸在旁边吸了一口奶茶，目光在周筱风发红的耳根和那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默默把奶茶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若有所思。

周筱风“最近有什么不舒服？”

周筱风问江听屿，目光却无法克制地往上抬了一寸，扫过旁边站着的那道身影。

江听婉正低头翻包里的旧病历，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别回去，动作轻柔从容，像一幅被时光浸透的画。

江听屿“还好吧，就是换季的时候偶尔心慌，晚上躺床上能听见心跳，烦得很。”

周筱风点了下头，在键盘上打字。

江听屿的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最近一次动态心电图的结论上停住了。二十四小时室早总数一万两千多次，有三十七阵成对室早，偶发短阵室速。

他把那页报告抽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林逸在旁边嗦着奶茶，感觉到气氛不对，探头凑过来瞟了一眼，吸管从嘴里滑出来。

林逸“这得收了吧。”

周筱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转过身面对江听屿。

少年靠在椅背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正百无聊赖地抠手指甲，感觉到

医生的目光之后抬起头，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动作停了一下。

周筱风“你最近有没有出现过突然头晕、眼前发黑，或者感觉心跳像要跳出胸口那种情况？”

周筱风的语气放得很平，却带着一种让少年下意识坐直了的重量。

江听屿想了想，挠了一下后脑勺。

江听屿“前两天晚上洗完澡出来心跳特别快，我姐让我赶紧躺床上别动，过了几分钟才好。还有一次在学校楼梯上走了两层，突然就喘不上气，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汇报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周筱风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校服拉链头，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底下压着的，是对这些症状早已习以为常的沉默。

周筱风“平时在学校上体育课做什么？”

江听屿“不怎么动。体育老师知道我的情况，就让我在旁边坐着，偶尔慢走几圈。剧烈的我都不做的，我姐和哥盯得紧，我敢跑他们就敢停我零花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江听婉，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被管束得不耐烦又想掩饰感激的别扭表情。

江听婉没看他，正低头从帆布包里翻出上次检查的报告单，但嘴角动了一下，显然是听到了那句话。

周筱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心电图报告上。这个孩子的病史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五岁室缺修补，术后长期口服抗心律失常药物，定期复查，已经维持了十多年。

平时生活起居被家里照顾得极细，不剧烈运动，不熬夜，饮食清淡，几乎把所有能规避的风险都规避掉了。可即便如此，心电图上的数据依然在往上爬。

这种病情最让人无力，你什么坏事都没做，可身体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偏离正轨。

周筱风“建议住院。”

周筱风说，声音放柔了一些，像在跟一个已经够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周筱风“室早负荷太高了，而且已经有短阵室速的迹象。虽然目前没有严重到危及生命，但放任不管的话，下一步风险会明显增加。住院做一轮系统的药物调整，再做一次精准的射频消融术前评估。”

江听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

江听屿“知道了，又要请假了，班主任肯定又要念叨。”

江听婉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没说话，少年的脑袋在她掌心下方稍微偏了一下，像一只被摸惯了的小动物，嘴上不说，身体却诚实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周筱风低头开了住院单，打出来递给江听婉。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指，温热的，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旋即收回去了。

周筱风“我会亲自跟住院部交代，安排好病房，你不用担心。”

江听婉把那句话听进去了，攥着住院单的手指松了一点，对他点了一下头，弯了弯眼睛。

江听婉“麻烦你了筱风。”

周筱风嗯了一声，垂下眼，耳根又开始泛起那层压不住的薄红。林逸在旁边吸完最后一口奶茶，捏着空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他挤了一下眼睛。

林逸“那我先去给住院部打个招呼，留个好位置。”

林逸先行离开，他看得出来这两人绝对有事。

周筱风“先带着他去办住院吧。”

江听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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