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之后的第三天,张海楼一大早就去了胥城。张海琪让他去送一份卷宗给莫云高的人,说是"走个过场,认认脸"。
张海楼走的时候沈听澜还没起。她被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弄醒了,推开窗往下看,张海楼正站在院门口系布包,张海侠站在井台边上喝水。
"听听!"张海楼抬头看见她,喊了一声,"早饭在锅里,虾仔给你留着。"
"你去哪儿?"
"胥城。傍晚就回来。"他系好布包冲她抬了抬手,转身出了院门。
沈听澜关上窗换好衣服下楼。张海侠果然在厨房里,灶台上一碗粥搁在温水里温着,旁边还放了一碟腌萝卜。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化了,上面飘着姜片。
"又是姜粥?"
"你手凉。"张海侠靠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截枯茎翻来覆去地看。
"这几天没凉过。"
"那也喝。"
沈听澜低头把粥喝完。她把空碗放进水盆里洗了,擦干放回架子上,走到张海侠旁边蹲下来,看他手里那截枯茎。
"你看出什么了?"
"茎节上的纹路,"张海侠把枯茎举到窗边对着光,"每圈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说明它活着的时候是按规律长的,不是随便缠绕。"
"规律?"
"螺旋。"张海侠说,"像藤蔓植物。但它比一般藤蔓更密,也更硬。你看这些纹路——"
他把枯茎翻了个面,让沈听澜看茎节内侧。日光透过茎壁,把暗紫色的纹路照得半透明,像某种古老的织物纹样。
"这些东西是长在一种植物上的。那个人——总管——把这种植物晒干点燃,烟里带着甜味。人闻多了会发昏,发昏之后就容易相信神像在说话。"
"那峇来那些人呢?盐碱湖地里的那些尸体呢?"
张海侠沉默了一下。"烟只是第一步。让人相信神像在说话,他们就会去挖。挖到湖底之后,碰了更浓的东西——沾上了就长白霜,长满了就死。"
"和他们被关在底下的时候闻到的是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张海侠说。
两个人蹲在厨房的窗台旁边,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枯茎上,落在两个人挨着的手指上。
"张海侠,"沈听澜叫他,"你为什么要叫我听听?"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他把枯茎放下,低头想了想。"干娘收你的时候还没给你起名,说先叫丫头。我和张海楼在旁边听着,你那时候才这么高——"
他比了一下膝盖的高度。
"张海楼说叫听听吧,她老竖着耳朵听我们说话。我说行。就定了。"
"张海楼起的?"
"他起的。我同意的。"
沈听澜蹲在窗台旁边,晨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她看着那截枯茎上的螺旋纹路,看着那些一圈一圈的暗紫色轨迹,心里想着别的事。
"那他为什么叫我听听?"
张海侠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因为他自己想被人听见。"
沈听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嘴上话多,"张海侠说,"但真正想说的话从来不说。他给你起名叫听听,是因为想让你听他的意思。但又怕你听见了不理他。"
"那你呢?"
张海侠转过头来看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两小片淡淡的光。
"我什么?"
"你同意了这个名字。你也想被人听见?"
张海侠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在枯茎的茎节上按了一下,说了一句:"我不想被人听见。我就想让你听见。"
厨房里安静了。灶台上的余温慢慢散着,窗外的鸟叫一声接一声地响。沈听澜蹲在他旁边,膝盖挨着他的膝盖,两个人手里的枯茎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听见了。"她说。
张海侠的手指在枯茎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截枯茎递给她。"拿着。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看着这个,能想起那些纹路的样子。"
"你不在的时候?"
"比如现在。"张海侠站起来,"我去一趟张瑞朴的园子,昨天有东西忘看了。你一个人在——"
"我也去。"
张海侠回头看她。"你——"
"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沈听澜站起来,把那截枯茎收进口袋里,"而且你说了,去哪里都带着我。"
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张海侠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山路往张瑞朴的橡胶园方向走。张海侠走在左边,沈听澜走在中间偏右,步幅调整成一样的节奏。
走了一段,沈听澜问:"你昨天忘看什么了?"
"神像底座底下有一层灰。我想看看那层灰的厚度。"
"为什么看灰的厚度?"
"判断那些东西烧了多久、烧了多少。"张海侠说,"烧得越久,灰越厚。如果那层灰很厚,说明有人在那个园子里常年烧这种东西。不止张瑞朴一个人。"
他们走到橡胶园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正屋的门虚掩着,那尊神像还供在堂案上,底座边缘的暗绿色附着物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张海侠走到神像前面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底座底面的灰烬。他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来。
"很厚。"他说,"至少烧了半年以上。"
"半年?"
"日夜不停地烧。"张海侠把手指上的灰拍掉,"张瑞朴不是最近才开始查这艘船的。他早就在查了,查了至少半年。"
"那他为什么在祖庭里待了大半年?"
"因为他在找剩下的东西。"张海侠站起来,"船上二十八件还封在船底。他在找的,就是那二十八件。"
沈听澜站在神像前面,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看着那尊灰白色的石像,看着底座边缘那些暗绿色的痕迹,忽然说了一句:"那些箱子里装的就是剩下的二十八件。"
张海侠转过头来看她。
"张瑞朴从各地运到槟城的那些箱子,"沈听澜说,"就是他从船底打捞上来的东西。他一件一件地捞,一件一件地运走。我们在槟城看到的空箱子,说明他已经把最后一批运走了。"
张海侠站在原地,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如果他已经全部打捞完了,"他说,"那他下一步——"
"下一步就是打开箱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听澜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又开始发凉了,但没有那么快,像一层薄薄的霜慢慢覆上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张海侠看见了,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焐着。
"听听,"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指,"不管箱子里是什么,我们都得查下去。"
"我知道。"
"但你别再碰那些石头了。"
"我不碰。"
"你说到做到。"
沈听澜抬头看他。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他站在阴影里,但眼睛被门口透进来的光映得微微发亮。
"说到做到。"她说。
张海侠握着她的手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转身带着她往外走,手指还扣在她的指缝里,走了一段才慢慢放下来。
两个人走出橡胶园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路。影子被拉得很短,几乎是脚尖碰着脚尖。
"听听。"
"嗯。"
"你刚才说——你也去。"
"嗯。"
"以后每次都说'我也去'。"
沈听澜侧头看他。"为什么?"
张海侠看着前方的路,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因为你说'我也去'的时候,"他说,"我就不怕了。"
沈听澜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她跟上去,走到了和他并肩的位置,步子跨得和他一样大。
"那我以后都说。"
张海侠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像风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就没了。
回到档案馆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张海琪不在,灶台上留了一锅饭,旁边压了一张纸条:"自己热。"
沈听澜热了饭,和张海侠面对面坐着吃了。吃完饭她把碗收了洗了,上楼把床底下那个布口袋拉出来看了一次——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布摸了一下那块石头的形状。
还好。指尖没有凉。
她把布口袋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山路的尽头,隐约有一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步态散漫,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头顶摆了一下。
张海楼回来了。
沈听澜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院门被推开了,张海楼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两层楼板还是亮堂堂的。
"听听!虾仔!我回来了——"
她转身跑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