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回来的时候比预想的晚了一天。
沈听澜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抬头就看见张海楼跨进来,满身的灰和汗,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但眼睛是亮的。
"听听!"他一进门就喊,"我查到了!"
他灌了一碗凉茶,抹了抹嘴。"陈西风那边的人说,张瑞朴园子里流出去的那些东西,大部分运到了槟城。一个叫五斗的码头区。"
"五斗?"张海侠从屋里出来。
"专门走南洋和大陆之间的船货。"张海楼放下碗,"还有——张瑞朴那老东西,上个月有人在槟城见过他。"
张海侠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抱着的双臂微微收紧了。
"另外,"张海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我在陈西风的卷宗里翻到了这个。"
纸上画着一个符号——半圆下面缀着三条竖线,像某种古老的标记。
"这个符号出现在张瑞朴所有运货的木箱上。峇来那口樟木箱上也有,赫曼总督府里的那些箱子上也有。"
"同一个来源。"沈听澜说。
"同一个来源。"张海楼点头,"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那艘沉船的货单,总共三十七件。打捞上来的九件里面,有六件带着这个符号。"
三个人围着那张纸站着。张海楼的手指点在那个符号上,指腹压着纸面微微发白。
"六件打捞物带着同一个符号。剩下的二十八件,应该也带着。"
"这个符号代表什么?"沈听澜问。
"商号。"张海侠说,"南洋和大陆之间跑船的老商号,都有自己的标记。这个标记我在老一辈人嘴里听说过,叫'礁印'。专门跑盘花海礁那条线的船才用。"
"盘花海礁。"沈听澜重复了一遍。"张四野说不要查,他自己却查了。"
"他查了是因为他在档案馆里看见了这些符号。"张海侠把纸推回张海楼面前,"张瑞朴也在查,是因为他想找到船上剩下的东西。"
"剩下的二十八件。"张海楼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那张纸上的符号在日光下铺展着,三条竖线立在半圆底下,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去槟城。"张海侠说。"明天就走。"
"三个人?"张海楼问。
"三个人。"张海侠看了沈听澜一眼。"听听也去。"
沈听澜站在桌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张海侠看着她,张海楼也看着她。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个安静,一个明亮,但都是同一个意思。
"我去。"她说。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张海侠坐在石阶上擦那把短刀,张海楼靠在井台边上转那把匕首,沈听澜坐在门槛上翻那本旧册子。夜风凉了,但谁都没进屋。
"听听,"张海楼忽然叫她,"你怕不怕?"
"怕什么?"
"去槟城。盘花海礁。那些箱子里的东西。"
沈听澜翻了一页册子。"怕。"
"怕你还去?"
"一个人怕。三个人就不怕了。"
张海楼转匕首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翻书的手指勾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你以后别一个人了。"他说。
沈听澜没有抬头。"嗯。"
张海侠擦刀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槟城的路走了一整天。天不亮出发,到日头偏西才远远看见码头的桅杆顶。海风带着咸腥和渔获的味道涌过来。
张海楼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等。第三次停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野果,剥好了递过来。
"听听,接着。"
沈听澜接过来吃了。张海侠从左边递过来一块烤饼,油纸包着,边角还带着余温。
"饼。"
"你们俩,"沈听澜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一个给果子一个给饼,是打算把我喂成什么样。"
张海楼在前面笑了一声。"喂胖点,胖了扛风。"
进了槟城之后,三个人直接去了五斗码头。张海楼找到接头人问清了货仓的位置。那座货仓在南边一条没有灯的巷子里,铁皮屋顶锈了大半,门上新锁泛着冷光。
"就是这里。"张海楼说。
张海侠蹲下来闻了闻地面。"有味道。和祖庭里一样的甜味。"
三个人退回巷口,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张海楼要了两间房,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沈听澜后面,把手里的钥匙递给她。
"听听,晚上锁好门。有事敲墙,我和虾仔能听见。"
"知道了。"
"窗也锁好。"
"知道了。"
"枕头底下——"
"放把刀。"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他上次给的那把匕首,"你给的,我一直带着。"
张海楼看见那把匕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那天夜里沈听澜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远处码头的汽笛声。她把那把匕首放在枕头边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两个男人低低的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
"听听。"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张海侠的声音,从墙壁那头传过来,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嗯?"
"没事。确认你还在。"
沈听澜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睡吧。"
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侧墙壁又传来一声:"听听?"
是张海楼。
"在。"
"行,睡了。"
然后两边都安静了。沈听澜躺在黑暗中,左边墙壁后面是张海侠,右边墙壁后面是张海楼。两面墙都薄得隔不住声音,隔着木板能听见他们翻身的气息声。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在两页书之间的书签。左边一页,右边一页,把她夹在中间,正正好。
她在那两页书之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