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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香盈

永乐六年,五月十二。

胭脂胡同·苏香盈闺房。

接下来两日,苏香盈几乎没出过房门。

王嬷嬷送来的饭食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苏香盈伏在案前头也不抬。绣绷上绷着一块月白云锦,银针穿梭,丝线翻飞,已经初见雏形——是一枝并蒂海棠,花瓣层层叠叠,粉白渐染,花枝间栖着一对小小的蝶。针脚细密整齐,跟她上回那方歪扭的莲纹帕子判若两人。

曹公公来瞧过一眼,捻着胡子笑了两声,没说话就走了。倒是王嬷嬷急得团团转:"姑娘,你昨夜一宿没睡!眼睛都熬红了……"

"最后一针了。"苏香盈咬着线头,把丝线收尾打了个死结,又用指甲轻轻抿平。她把绣绷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来,海棠花栩栩如生,蝴蝶翅上的细纹都清清楚楚。

她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又拿起另一块料子——是昨儿连夜裁的宝蓝锦缎,预备给朱瞻基的。

这块绣得快些,只绣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狸奴,圆滚滚一团蜷在锦缎中央,耳朵尖尖,尾巴弯弯,猫脸上还绣了两粒小小的桃花眼。她想起上回朱瞻基学乌龟划水的傻样子,觉得他就像只猫儿似的。

绣完最后一针已是五月十三的黄昏。苏香盈揉着酸疼的手指把两块绣品分别装进锦盒里,太子妃那盒衬了淡红绸布,朱瞻基那盒她想了又想,最后从荷包里翻出那枚琉璃坠子系在盒扣上,当个坠饰。

"明日义父带我进宫赴宴,"她对王嬷嬷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倦意和欢喜,"嬷嬷帮我挑件衣裳,别太扎眼,得体就成。"

王嬷嬷应声去了。苏香盈倒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荷包搁在枕边,里头三样东西挤挤挨挨,温温热热的,她伸手摸了摸,闭上眼睛,嘴角弯弯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

五月十四,太子妃生辰。

这次的宫宴比端午那回又隆重许多。承乾殿里灯火通明,丝竹管弦齐鸣,各府命妇按品级落座,一片珠翠摇摇、衣香鬓影。苏香盈今日穿了件浅碧色衣裙,鬓边簪了一朵珍珠绢花,腕上戴着太子妃赐的那枚玉镯,安安静静坐在末席。

她偷偷抬头往前看——主位上,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并肩而坐,朱高炽身形微丰,面容和善,正含笑与左右说话。太子妃今日盛装,绛红宫装衬得她气色极好,眉目间是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而朱瞻基就坐在太子妃下首,一身正红锦袍,金冠束发,模样端正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只是那双桃花眼还是不安分,滴溜溜地在席间转了一圈,精准无误地落在苏香盈脸上。

苏香盈垂眼避开,端起茶盏假装喝茶。耳根热了一热。

宴过三巡,献礼的时辰到了。各府各宫依次上前,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流水般送上来,太子妃含笑一一应了,姿态优雅得体。

轮到尚仪局时,胡善祥捧着一副绣屏上前,是她亲绣的百寿图。苏香盈远远看着,心里替她高兴——能借着这个由头在太子妃面前露脸,对二姐往后的路大有好处。

太子妃果然夸了几句,胡善祥垂首谢恩,退下时目光极快地扫了苏香盈一眼,眼神里有催促的意思。

苏香盈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只淡红绸布衬的锦盒走上前去。

"民女苏香盈,恭祝太子妃娘娘福寿安康,年年岁岁,喜乐绵长。"她跪在垫上,将锦盒举过头顶。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接过,当着众人面打开。锦盒里的并蒂海棠绣帕露出来的一瞬间,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那绣工虽比不得宫中绣娘千针万线的匠气,却胜在灵巧生动,海棠含露,双蝶欲飞,配色清雅,正合太子妃的温婉气度。

太子妃拿起绣帕细细看了半晌,唇角笑意渐深:"好灵巧的孩子。"她转头看向朱瞻基,意味深长,"瞻基,你这眼光倒是不错。"

朱瞻基本来正端着茶盏喝茶,一听这话差点呛住,忙放下茶盏,耳尖通红地起身作揖:"母妃……儿子是、是觉得苏姑娘绣艺确实出众……"

"本宫又没说什么,"太子妃笑吟吟地摆手,"你急什么。"

满座都笑了。苏香盈跪在地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就在这时,朱瞻基忽然站了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走到苏香盈面前,朝着太子妃拱手道:"母妃,儿子也有一份礼——不过这份礼,儿子想借母妃生辰这好日子,送与苏姑娘。"

满殿忽然安静了。

太子妃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含笑看着自己儿子。朱高炽在旁边捋了捋胡须,也跟着笑。

朱瞻基把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白玉耳珰,水滴形状,莹润剔透,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苏姑娘,"朱瞻基看着苏香盈,声音难得正经起来,桃花眼里敛了平日的嬉笑,"你给母妃绣了海棠,给孤绣了狸奴,孤没什么好回你的——这对耳珰,你收着。"

苏香盈愣在原地。她抬头看他,少年站在满殿灯火里,正红锦袍衬得眉目如画,耳尖虽然红着,眼神却坚定而明亮,像把整个承乾殿的烛火都拢在了眼底。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殿下……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朱瞻基把锦盒又往前递了递,下巴微微扬起,"你绣的狸奴,孤很喜欢。这是回礼。"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妃。太子妃含笑朝他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纵容和宠溺。

苏香盈接过锦盒时,指尖触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飞快地缩了一下。她低头捧着那只沉甸甸的锦盒,里头白玉耳珰贴着掌心凉丝丝的,可她的脸和耳朵都在发烫。

退回到座位上时,胡善祥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苏香盈偷偷打开荷包,想把锦盒放进去——可是荷包太鼓了,塞了半天塞不进去。她只好又关上荷包,把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胡善祥低头看了一眼,冷声道:"回头给你缝个大的荷包。"

苏香盈忍不住笑了,把锦盒贴在心口,隔着衣料感受里头那对耳珰的温度。远处朱瞻基已经回到座位上,假装正经地听太子妃说话,可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正偷偷向她比了个小拇指勾勾的手势。

苏香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殿外不知何时放起了烟火,一簇簇金红银白在夜空炸开,映得满殿亮如白昼。朱瞻基趁众人看烟火的功夫,隔着半个殿的目光直直望过来。苏香盈隔着满室璀璨灯火迎上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过得最好最好的一个生辰了。虽然不是她的生辰,却像是为她办的。

她悄悄把那枚琉璃坠子从荷包里掏出来,攥在掌心。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偷着甜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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