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还没散尽,碗碟堆在水槽里,苏漾挽起袖子在洗,哼着一首没调的歌。夏晚晚在旁边擦盘子,擦一个举起来对着灯照一下,检查有没有水渍。
苏漾晚晚,你觉得这屋子怎么样?
夏晚晚好看!比我租的那个单间大十倍!我那个单间放一张床就塞不下别的了,转个身都能撞到墙。苏漾姐,你真的好会张罗啊。以前住宿舍的时候,大家吃完饭都是各自回床,没人主动洗碗的。
苏漾开买手店练出来的。三天两头搞活动,布置、招待、收尾,全得自己来。你以后要是开幼儿园,会比我还忙。
夏晚晚我倒是想开!但我导师说我太天真,开幼儿园要应付家长、应付消防、应付教育局,我可能应付不过来。
苏漾你导师说得对。但天真是好事,别弄丢了。
PD的声音从客厅音响里传出来,打断了厨房里的聊天。
PD各位请到客厅集合。接下来是房间分配环节。二楼共有四间卧室,男生两间女生两间,每间两人。房间大小和朝向各有不同,请自行协商选择。另外,每个房间的床头柜上都放了一本"心动日记",每天睡前可以写下当天的感受,仅作个人记录,不会公开。
八个人重新聚到客厅。苏漾摘了围裙往沙发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率先举手。
苏漾女生先选!我和晚晚一间吧,我俩刚才在厨房配合得挺好的。
夏晚晚眼睛一亮,兔子包上的耳朵跟着晃了一下。
夏晚晚真的吗!好呀好呀!
沈听雨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长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沈听雨那我跟顾盼一间吧,可以吗?
顾盼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挑了挑眉,眼角带着一点笑。
顾盼跟我住?你不怕我晚上说梦话把投资报表背出来?
沈听雨我不怕。我练琴的时候,隔壁装修我都能睡着。
顾盼行,成交。
女生这边分得干脆利落。男生那边安静了几秒,林知逸推了推金丝眼镜,侧头看向江恪。
林知逸江教练……要不咱俩一间?
江恪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表情淡淡的,黑色T恤的领口微微松垮。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江恪随便。
林知逸那我当你答应了。
陆屿舟站在最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卫衣帽子也拉上了,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苏漾转头看他,手里还攥着刚从沙发上捡起来的围裙。
苏漾那就剩陆屿舟一个人住一间了?男生不是四个人吗?
林知逸还有一个人没到。PD说第八位男嘉宾明天入住。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音响的方向。PD的声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从里面传出来。
PD没错,还有一位男嘉宾因为行程原因,明天下午才能抵达。所以今晚陆屿舟可以享受单人间待遇。
陆屿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帽檐跟着晃了晃,算是知道了。
苏漾已经拉着夏晚晚往楼梯跑了。
苏漾走走走去看房间!我要抢那间有阳台的!
夏晚晚苏漾姐你慢点!行李箱还没拿!
苏漾等会儿再拿!先占住再说!
两个女生的笑声从楼梯转角传下来,高跟鞋和帆布鞋交替踏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咚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沈听雨和顾盼也起身往楼上走,顾盼走到楼梯中央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剩下的三个男人。
顾盼你们男生也抓紧啊。我刚看了户型图,朝南的那间早上阳光特别好。被阳光晒醒比被闹钟吵醒幸福多了,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
她说完转身上楼了,短发在灯光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林知逸站在原地,看向江恪。
林知逸那我们也上去吧?趁他们还没把好房间全占了。
江恪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林知逸走在前面,推了推眼镜打量走廊两侧的房门;江恪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陆屿舟落在最后。他蹲下来把卫衣帽子从沙发扶手上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慢吞吞地拖着行李箱往楼梯口挪。箱子轮子碾过客厅的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刚走到楼梯中间,楼上传来夏晚晚的惊呼。
夏晚晚哇!这间阳台可以看到整个花园!苏漾姐你快来看!
紧接着是苏漾的回应,带着明显的兴奋。
苏漾天哪这个日落角度!对面那个是桂花树吧?我在阳台上能拍三百张照片!晚晚我们就要这间!定了!
然后是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咕噜声,还有两个女生商量着怎么摆放化妆品的叽叽喳喳。
陆屿舟停在楼梯中间。他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段下颌线。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还有沈听雨低低的笑声——她和顾盼在说什么,隔着走廊听不真切,但那个音色,他下午在客厅里听过一次之后,就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原地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不宽,四扇门两两相对。左边第一间是苏漾和夏晚晚的"阳台房",门大敞着,里面传来两个女生研究窗帘颜色的声音。右边第一间是沈听雨和顾盼的"安静房",顾盼的原话是"我不需要阳台,我需要隔音",门已经半掩上了。左边第二间是林知逸和江恪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林知逸问"你睡靠窗还是靠门"的声音,和江恪简短地回了一句"都行"。右边第二间,门开着,空着,是陆屿舟的单人间。
他拖着箱子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旁边是一张原木色的书桌和一把椅子,靠门这边有个简易的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深蓝色的本子,硬壳封面,上面烫着金色的"心动日记"四个字。
陆屿舟站在书桌前,放下背包,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内页上只印了一行小字——"今天是第一天,你心动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暮色映在纸页上,把白色的纸染成了淡淡的橘色。他的拇指在那一页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了抽屉里。
隔壁传来林知逸和江恪的对话声,隔着一堵墙,不太清晰。
林知逸(闷闷的,隔着墙)江教练,你睡靠窗那边还是靠门那边?
江恪(同样闷)都行。
林知逸那我睡靠窗吧,我晚上可能要开台灯看书,怕晃到你。
江恪嗯。
然后又是沉默。
陆屿舟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床尾,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比想象中软,他坐下去的时候弹簧轻轻响了一声。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穿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停留在短信收件箱的界面。
收件箱里只有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发送时间是下午六点三十七分,正好是他在后院发呆的时候。
他点开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其实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从火锅桌上回来之后,他借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看了三遍。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看了一遍。但他还是点开了。
"你画的画,一定很好看。"
没有署名。没有表情。只有这十个字,一个句号。
陆屿舟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系统没有回复功能,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手机的荧光映着他的脸。帽檐下的嘴角动了动,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的阳台上,苏漾和夏晚晚正在往外搬小椅子,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早上要在阳台上吃早餐,还要拍Vlog发朋友圈。苏漾的声音清脆爽朗,夏晚晚的笑声软糯糯的,像棉花糖。
隔壁再隔壁的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窗帘半拉着,隐约能看到沈听雨坐在床边的侧影。她手里也拿着那本深蓝色的"心动日记",正在翻开封面。长发从肩头垂下来,侧脸的弧度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陆屿舟的手指搭在窗框上。他看着那个侧影,指节微微收紧。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整栋"心信号"别墅在夜色中安静下来。二楼的四扇窗户依次熄了灯——先是苏漾和夏晚晚那间,两个女生还在床上聊着明天穿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是沈听雨和顾盼那间,灯灭了之后传来顾盼一句"晚安"和沈听雨轻柔的"晚安"回应;再然后是林知逸和江恪那间,林知逸的台灯多亮了二十分钟,翻书页的沙沙声隐约可闻。
最后是陆屿舟的房间。灯已经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如果有人把耳朵贴在门上,或许能听到里面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走廊的夜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暖光。摄像机上的红灯安静地闪烁,记录下这个夜晚的最后一帧画面。
而在楼下客厅的茶几上,剩下那本还没主人认领的"心动日记"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它的封面上没有名字,里面是空白的。但在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过一行很小的字,又用橡皮擦掉了,纸面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如果凑近看,勉强能辨认出几个笔画的残影——横、竖、撇、捺——像是在写一个人的名字,又像在写一句只有自己才懂的暗语。
夜风穿过花园,桂花细碎的花瓣落在露台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心信号"的第一夜,有人盯着天花板想那条匿名短信里的"你"到底是谁。有人握着手机把收件箱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有人在日记本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又划掉了,最后只留了一个字——"等"。
还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摄像机拍到了他的嘴唇动了三下,但没有音频能还原那三个字。
如果是唇语专家来辨认,或许能读出那个口型是——
"……找到你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