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潮热的风从训练室敞开的落地窗钻进来,裹挟着楼下围墙边成片栀子花清甜又绵软的香气,漫过满地散落的舞鞋与矿泉水瓶,把三年前那段满是心事的盛夏,牢牢封存在层层叠叠雪白花簇里。
午后高强度体能训练刚收尾,汗水浸透少年们单薄的练习服,喧闹的说话声、互相推搡打闹的动静填满整间屋子。大部分人三三两两扎堆歇气,唯有靠窗的角落格外安静,一个身形清软的少年独自靠着冰凉墙面蜷坐着,膝头摊开一本磨软边角的素描本,指尖捏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纸面迟迟不肯落下。
纸上只浅浅勾了半朵栀子,线条轻得像一触就散,如同他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心思,不敢用力描摹,又舍不得彻底留白。
他素来性子内敛敏感,所有欢喜、烦闷或是心动,从不会宣之于口,只会借着窗外花期、傍晚落日、训练结束后空荡的练习室,悄悄把另一个人的模样藏进画纸缝隙。视线越过嬉笑的人群,他的目光稳稳落在房间中央最惹眼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个永远精力旺盛的少年,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笑起来声音清亮,能盖过窗外连绵蝉鸣。此刻正和身边同伴追逐玩笑,抬手揉乱旁人头发,动作张扬又坦荡,周身像裹着一团不会熄灭的暖阳。
画画的少年指尖慢慢收紧,炭笔笔芯在白纸上压出一道细微凹痕。
他看着那人对身边每一个人都温和热忱,不分远近的善意像一层模糊的雾,让他无数次暗自纠结。对方偶尔递来纸巾、休息时下意识往他身边靠、复盘舞蹈时耐心放慢动作等他跟上,这些细碎的偏爱到底只是待人友善,还是同自己一样藏着不一样的情愫?
捉摸不透的揣测缠在心底,慢慢滋生出别扭与退缩。从前训练结束两人总会挨在一起,会低声讨论舞步,会在对方太过吵闹时轻轻扯一下衣袖示意安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刻意避开对视,休息时往相反方向挪,路上撞见也只会匆匆低头错开脚步。
这份刻意疏远,很快被暖阳般的少年捕捉到。
原本毫无顾忌的人渐渐收敛了主动,眼底多了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与酸涩。他习惯直白坦荡,从未学着藏情绪,唯独面对这个总躲着自己的人,所有坦荡都变成束手束脚的迟疑。他反复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言行不妥惹对方厌烦,又忍不住盯着那人独处画画的背影发呆,心底翻涌着少年人独有的委屈与不甘。
你刻意冷淡,那我便不再主动凑上前;你频频躲闪,那我也收回所有下意识的迁就。偌大训练室里,两人隔着一群说笑的同伴,隔着满室盛夏花香遥遥相望,心里千回百转盛满牵挂,却谁都不肯先卸下矜持迈出一步。
一墙栀子盛放,困住两份不敢摊开的心意,拉扯隐忍,安静又难熬。
这份沉闷克制的氛围里,另外两道身影总能轻易搅开凝滞的空气,给燥热的夏日添上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靠在器械架旁的两个少年和角落里的两人截然不同,相处从不需要遮掩试探。身形偏瘦的那个全然没有半点拘谨,直接歪头靠在身侧人的肩膀上,随手抢过对方手里没喝完的冰水仰头灌了大半口,练舞疲乏积攒的烦躁直白写在眉眼,小声嘟囔着训练太累。
身侧身形更沉稳的少年全然纵容,抬手轻柔顺了顺对方乱糟糟的刘海,说话语速放得极缓,满是独一份的包容:“再撑一小会儿,我陪着你慢慢练。”
他们的亲近大方得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训练、吃饭、走回宿舍永远结伴同行,拌嘴也好、撒娇也罢,从不刻意保持距离。沉稳的少年对外向来沉静少言,唯独对身边人包容所有小脾气;瘦小的少年依赖直白,下意识的靠近、分享、黏人从来不加掩饰。
阳光斜斜落在依偎的两人身上,暖意直白又耀眼。画画的少年远远望着,心底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羡慕,羡慕他们不必藏着掖着,不必反复揣测对方心意,喜欢就能大大方方靠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素描本,悄悄在栀子花边添了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是那个耀眼好动的少年。本子夹层里早已攒满这类草稿:舞蹈镜前认真记动作的侧影、傍晚逆光走在花道上的背影、休息时低头拧矿泉水瓶盖的侧脸,每一张都藏得严实,从不敢让第二个人看见。
傍晚解散后其他人结伴下楼买冷饮,暖阳般的少年脚步顿在走廊,余光瞥见落单拎着画本慢走的身影,犹豫再三还是放慢脚步跟了上去,不远不近跟在身后,鼻尖萦绕一路栀子花香气,好几次想开口唤住前面的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走到楼下花墙旁,晚风一吹落了几片雪白花瓣,恰好飘落在前面少年的素描本封皮上。拎着本子的人脚步停下,弯腰轻轻拂掉花瓣,身后的人抓住这转瞬的机会,快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最近……总躲着我。”
画画的少年指尖攥紧画本,耳尖微微发烫,垂着眼不敢看他,只低声含糊回应:“没有,只是画画想安静一点。”
“可从前你都愿意坐在我旁边画。”少年的语气藏着委屈,目光直直落在对方低垂的眼睫上,“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舒服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风吹花枝的沙沙声响,花香浓郁得近乎压人。他有满心的在意想说出口,却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握画本的人藏着一整本画满他的草稿,却没有勇气摊开证明心底的悸动。
不远处花道另一端,方才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少年正蹲在花坛边,捡拾掉落的栀子花,瘦小的那个把花朵编成小小的花环,抬手往沉稳少年的头顶套,对方笑着没有躲开,任由花瓣沾在发间,两人低声说笑,轻快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衬得这边的沉默愈发清晰。
编花环的少年举着手里剩下的白花,兴致勃勃提议:“明天我们带袋子来,多捡一些晒干,可以夹在笔记本里。”
另一个人轻轻点头,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碎花瓣:“都听你的,明天我早点过来等你。”
没有猜忌,没有退缩,简简单单的约定就藏着满满的偏爱。
花墙这边的两人静静伫立,看着远处毫无隔阂的身影,心里那份隐忍的酸涩更重了些。耀眼的少年迟疑许久,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糖,悄悄塞到对方手里,糖纸被手心汗浸得微微发皱:“训练太累,含颗糖会舒服点。不管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我还是想对你好。”
温热的糖块落在掌心,画画的少年猛地抬眼撞进对方盛满在意的眼眸,积攒许久的情绪险些绷不住,慌忙转开视线,轻轻把糖攥在手心,小声道了句谢谢,再没有多余的话。
分开回宿舍时,两人依旧走了两条相反的路。
拎着画本的少年回到房间,锁上门翻开素描本,指尖摩挲一张张画着那人的草稿,掌心橘子糖的甜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酸涩与心动缠在一起。他拿出铅笔,在最新一页空白纸上,添上一朵盛放的栀子花,花旁勾勒出少年递糖时温柔的眉眼。
另一边,好动耀眼的少年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对方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神,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不再闹别扭,不管对方多疏离,他都要慢慢靠近,一点点化开那层隔开两人的薄墙。
日子一天天顺着花期往前过,训练依旧枯燥繁重。
依旧能常常看见花坛边那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有时一同对着镜子抠舞蹈细节,有时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休息时稳稳靠在一起小憩,所有亲近坦荡直白,成了训练室里一道温和亮眼的风景。
而花墙两侧的两人,关系在一点点细微的改变里慢慢松动。
耀眼的少年不再一味吵闹,休息时会安静坐到靠窗角落,不打扰对方画画,只是默默递上温水,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纸上慢慢成型的栀子与人影;画画的少年也不再刻意躲闪,偶尔抬眼对上对方视线,不会立刻避开,会轻轻弯一下眼角,递出自己刚削好的铅笔。
有一次全员大扫除,收纳旧杂物的柜子被搬空,一叠掉落的素描纸滑落在地,那张画着少年奔跑侧影的草稿飘到众人脚边。
喧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画画的少年瞬间慌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抢,手腕却被身边人轻轻拦住。
耀眼的少年弯腰捡起那张画,指尖细细抚过纸上熟悉的线条,眼底藏不住的惊喜与柔软,耳尖红透,没有调侃,没有起哄,小心翼翼把画纸叠整齐,塞回素描本最内层夹层,抬眼看向手足无措的少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原来你画了我这么久。”
那一刻,缠绕许久的猜忌、退缩、隐忍,全都随着漫天栀子花香慢慢散开。
傍晚所有人结伴去食堂,花道上落满白色花瓣。
先前编花环的两个少年并肩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装满干花的小布袋,边走边商量要把干花夹进同一本练习册;身后不远处,两个心事藏了一整个花期的少年慢慢同行,手臂偶尔不经意相碰,谁也没有躲开。
晚风卷起花瓣落在肩头,耀眼的少年轻声开口:“三年前这一片栀子就开得这么盛,那时候我总不懂,你为什么总一个人待着。”
身侧拎着素描本的人侧过头,望向漫无边际盛放的花簇,轻声回应:“那时候不敢让你看见本子里的画,怕我的心意,对你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少年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眼底盛满藏了三年的温柔,“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坐在窗边画画,我就总想往你身边凑,从前闹别扭疏远,只是怕你根本不在意我。”
积压三年的心事终于摊开在盛放的花纪里,没有汹涌直白的告白,只有细水长流、双向奔赴的温柔。
远处前头那两个少年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瘦小的人举着一朵饱满的栀子花递过来,隔着一段距离扬声喊他们快跟上。
耀眼的少年抬手接住飞来的白花,转手轻轻别在身边人的素描本封皮上,指尖轻轻蹭过对方柔软的手背。
漫天栀子随风摇曳,三年前藏在画纸与花簇里、不敢言说的心动,在岁岁不变的花期里,终于不必再躲藏。
前路并肩同行,年年花开,岁岁都有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