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同眠

夜色漫过沈宅的雕花落地窗，偌大的别墅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沈父沈母远在海外常年不归，平日里整栋房子只有沈临烬和管家两个人，如今多了个五岁的赴川白，空旷的屋子总算添了一点细碎的烟火气，却也衬得夜晚愈发安静。

方才赴川白一句怯生生的询问，戳中了沈临烬心底最软的地方。他低头望着怀里攥紧自己衣摆、满眼不安的小孩，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蹙起的褶皱，温声应下了陪睡的请求。赴川白听见答复的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小小的胳膊立刻缠上沈临烬的脖颈，整个人牢牢贴在少年身上，生怕他反悔。

这间专门为赴川白收拾的卧室处处藏着沈临烬的细心。靠墙是一张尺寸刚好的儿童单人床，铺着柔软的浅蓝色卡通被褥，床头柜摆着全新的水杯与绘本，窗台摆放几盆小巧的多肉，衣柜里塞满了沈临烬特意抽空去商场挑选的童装，每一件面料都柔软亲肤。可赴川白从头到尾没有打量过半分房间里的物件，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沈临烬身上，在他眼里，再漂亮温暖的屋子，都比不上身边这个愿意接纳他的十二岁少年。

沈临烬抱着赴川白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将他放到被褥上，自己顺势坐在床沿，抬手替小孩拉好被角。布料蹭过赴川白胳膊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浅疤痕，他下意识往沈临烬身侧缩了缩，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少年的手腕不肯松开。

“伤口还疼吗？”沈临烬察觉到他细微的躲闪，指尖放得极轻，轻轻碰了碰他手臂的纱布，眼底满是心疼，“要是夜里不舒服，一定要叫醒我。”

赴川白摇摇头，脑袋往沈临烬胳膊上一靠，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他：“不疼，只要哥哥在身边，我就一点都不怕。”

从前在收容所，他永远挤在拥挤嘈杂的大通铺，夜里充斥着旁人的争吵与哭闹，就算再冷再害怕，也只能独自蜷缩在角落，没有人会顾及他的情绪，更不会有人轻声细语安抚他。后来流浪在外，无数个漆黑深夜，他只能躲在废弃楼道里过夜，风声、车流声混合无边的孤寂，每一晚都熬得格外漫长。长久独处的恐惧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如今有沈临烬陪着，他才敢卸下所有防备。

沈临烬看着他过分依赖自己的模样，心里泛起酸涩。明明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却早早尝遍世间冷暖，连安稳入睡都需要依靠旁人的陪伴。他顺势躺到儿童床外侧，留出一半位置给赴川白，微微侧身，让小孩能够安稳靠在自己怀里。

狭小的床铺挤下两个身形差距悬殊的人，难免有些局促，赴川白却半点不在意，整个人往沈临烬怀里钻，小脑袋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淡淡的皂角香气，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安稳味道。

“哥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赴川白闷在他怀里小声发问，小手无意识摩挲着沈临烬校服的衣角。

“嗯，爸妈国外的生意脱不开身，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沈临烬抬手，一下一下缓慢拍着小孩单薄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从前家里只有我和管家，现在有你了，以后我们一起过日子。”

短短一句话，让赴川白心底翻涌起汹涌的暖意。原来不止他孤身一人，沈临烬同样常年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他们都是缺少陪伴的人。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份独占欲愈发浓烈，他收紧环在沈临烬腰侧的小手，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从今往后，他要时时刻刻黏着沈临烬，这个人只能是他的，不能分给任何人。

管家端来一杯温牛奶轻轻放在床头柜，推门时望见床上相依的两人，脚步下意识放轻，不敢打扰。等管家离开关上房门，房间再度陷入安静，窗外夜色更深，树影落在玻璃上，映出模糊晃动的轮廓，若是换做从前，赴川白看见这样的黑影定会心慌发抖，可此刻靠在沈临烬怀里，他只觉得无比踏实。

“哥哥会一直陪着我，不会丢下我，对不对？”赴川白抬起小脸，睫毛轻轻扫过沈临烬的下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不会像收容所的大人一样，没过多久就把我送走。”

沈临烬垂眸对上他满是忐忑的双眼，伸手托住小孩的脸颊，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隐隐泛起的湿意，语气郑重又认真：“我不会送走你，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哥哥，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

少年的承诺清晰落在耳边，像一剂定心丸，彻底抚平了赴川白心底长久潜藏的不安。他不再追问，重新埋回沈临烬怀中，耳朵贴在少年的胸口，听着沉稳规律的心跳声，整个人放松下来。

沈临烬轻轻顺着他柔软的黑发，低声跟他讲起日常琐事，讲院子里会开花的栀子，讲书房堆积的习题册，讲清晨厨房会熬好的甜粥，细碎温柔的话语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赴川白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小手始终牢牢抓着沈临烬的衣服，生怕一睁眼，身边的温暖就会消失不见。

困意渐渐席卷而来，赴川白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可即便快要睡着，手臂依旧死死环着沈临烬的腰，不肯松开半分。沈临烬看着怀中人熟睡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勾勒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藏在眼底的冷淡戒备尽数褪去，只剩下孩童独有的柔软温顺。

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避免挤压到赴川白胳膊上的伤口，一整晚都维持着半侧的睡姿，不敢随意翻身惊扰怀里的小孩。偌大空旷的别墅，没有父母归来的喧嚣，窗外只有零星晚风掠过枝叶的声响，这间小小的卧室，却盛满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的赴川白无意识往温暖的来源处蹭了蹭，小声呢喃出一句模糊的“哥哥”。沈临烬听见，心底一软，低头轻轻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触碰，低声应了一声。

而怀中浅眠的赴川白，潜意识里感受到身边人的回应，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在梦里牢牢记住了这个愿意收留、包容、守护他的少年，心底那股执拗的占有欲愈发清晰。

往后岁岁年年，沈临烬是他唯一的依靠，是独属于他的哥哥，谁都不能分开他们。

天光一点点从窗缝渗进来时，赴川白率先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沈临烬怀里，睁着漆黑的眼睛打量少年熟睡的侧脸，指尖轻轻描摹他清晰的下颌线条。沈临烬还未清醒，呼吸平稳温热，整个人安安稳稳护在他身侧。

赴川白悄悄往他怀里又钻了钻，紧紧贴着他，心里无比庆幸，庆幸那天在医院遇见了沈临烬，庆幸自己拥有了一处真正的家，拥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哥哥。只要能和沈临烬朝夕相伴，就算这座房子再空旷冷清，于他而言，也是世间最温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