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灼热,透过窗户玻璃劈头盖脸地砸进来,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
程此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分班表贴出来的那一刻,他听见身边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欢呼,有人抱头痛哭仿佛生离死别,有人兴奋地搂着朋友的脖子往墙上撞。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两眼,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二三班,物化生。然后就转身走了。
选科是他自己的决定,没什么好犹豫的。他这个人一向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自己不要什么。比如他要考最好的医学院,比如他不要像他妈那样,把一辈子耗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分班后的教室比想象中嘈杂。新旧面孔混在一起,熟络的人三三两两凑成堆,聊暑假去了哪里、新班主任严不严、听说物理老师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程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一本英语词汇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低头开始看。
他不太在意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也不太在意谁会坐在他旁边。
教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排后排都被占满,唯独他身边的座位空着。程此没抬头,手指摁在书页上,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单词。
直到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把他从abandon里拽出来。
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被人扔到桌面上,力道不轻,“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桌上的笔往旁边滚了半圈。
程此伸手按住笔,终于抬起了眼。
阳光从他的方向照过去,那人逆光站着,身形颀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黑色短袖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比一般男生白,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眉骨高挺,眼底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慵懒和不耐烦。
傅砚寻。
程此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啧,”傅砚寻低头看见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玩味,“怎么是你。”
程此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我也没得选。”
傅砚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开大合,椅子又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把书包往桌肚里随手一塞,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前腿翘起来,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翻过去。
“你这人,”他偏过头来看程此,嘴角似笑非笑,“一个暑假没见,就不想我?”
程此没看他,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清冷得像一杯没放糖的柠檬水:“想你干什么,想你给我添堵?”
傅砚寻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们两个的关系说起来有点微妙。高一的时候同班一年,打过两次辩论赛,交过三次物理作业互批,吵过的嘴不计其数。程此说一句他顶一句,程此不说的时候他也要故意找话撩拨,把人惹毛了再懒洋洋地认怂,态度敷衍得理直气壮。
有一次程此被他说急了,难得冷了脸,说了句“你能不能别这么欠”。傅砚寻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不能。”
后来程此就没再问过这种蠢问题。
选科分班的时候他其实想过,以傅砚寻的成绩和选科方向,大概率会跟自己分到一个班。他做了一整个暑假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没关系,就当是修炼心性。结果今天一进教室门,旁边坐下来的果然是这个人,他心里那点建设瞬间塌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在傅砚寻伸手把他面前的书抽走的时候,也塌了。
“还在背abandon?”傅砚寻两根手指捏着那本词汇书的书脊,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似的,表情嫌弃得真情实感,“你英语也没差到这种地步吧,至于从A开始背?”
程此伸手去夺,傅砚寻手往后一撤,他扑了个空。
“还我。”程此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有点绷了。
傅砚寻慢悠悠地翻开词汇书,从中间随便找了一页,扫了一眼,念出声来:“perseverance,坚持不懈。这个你会不会?”
“会。”
“那你怎么还在第一页待着?”他把书合上,往程此面前一推,动作像是在逗猫,“给你一个建议,从后往前背。你这个人做事太按部就班了,没意思。”
程此把书拿回来放好,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压下心里那股被人打乱节奏的烦躁感。
“有意思没意思,是我的事。”他说。
傅砚寻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像是实验室里观察培养皿的眼神,冷静、专注,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行,”他说,“你的事。”
然后他转回去,从桌肚里摸出一支笔,开始在桌面上写字。程此余光扫了一眼,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见他手指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随意又好看,写出来的字却意外地工整,和他这个人外表的散漫完全不符。
这个人就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比谁都在乎。程此高一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傅砚寻平时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转笔,作业能拖就拖,考试却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有一次物理竞赛的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出来,一个是程此,另一个就是傅砚寻。程此用的方法规规矩矩,写了整整一页纸的推导过程。傅砚寻只写了六行,跳了好几步,老师看了半天才判了个对。
程此当时想,这个人要是能收一收他那张嘴,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后来他发现,收不了。
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乱哄哄的。前排几个女生在聊暑假追的剧,后排几个男生在讨论新出的游戏。程此背了五个单词,一个都没记住,脑子里全是旁边这个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类似薄荷的清凉,大概是口香糖。
“程此。”傅砚寻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没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长高了?”
程此一顿,转头看他。
傅砚寻比划了一下,手掌在自己头顶和程此头顶之间来回平移,最后得出结论:“还是我高。”
“……你有病?”
“实话实说也不行?”傅砚寻撑着下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又危险,“你这个人就是经不起实话。”
程此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
“生气了?”傅砚寻又凑过来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低音,“没生气吧,我说你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没生气。”程此说,“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
理直气壮,毫无愧疚。
程此咬了咬后槽牙,在心底默念了三遍“不要跟傻子计较”,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书。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终于在班主任走进教室之前背完了五个单词。
新来的班主任姓魏,四十出头,教数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脾气不错。他先点了名,然后让每个人做简短的自我介绍。轮到程此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名字和之前的班级,就坐下了。
“多说两句会死?”傅砚寻在旁边小声说。
程此没理他。
轮到傅砚寻的时候,他站起来,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态松散得像是在排队买奶茶。
“傅砚寻,”他说,“砚台的砚,寻找的寻。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成绩还行,体育还行,人缘还行。”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此,嘴角微微勾起来。
“哦对了,这是我同桌,程此。我们高一就认识,他这个人比较闷,你们多担待。”
全班哄堂大笑。
程此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烧到脖子,一股热意冲上头顶。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侧过头狠狠瞪了傅砚寻一眼。
傅砚寻回了他一个无辜的表情,好像在说“我说错什么了吗”。
魏老师笑了笑,示意傅砚寻坐下,然后继续点名。
傅砚寻坐下来之后,借着桌子的遮挡,用膝盖碰了碰程此的腿。
“别气了,”他低声说,语气难得带了点正经的安抚意味,“跟你开个玩笑。”
程此把腿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触碰,没有说话。
不是生气。或者说,不只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当众扒了一层壳,露出里面柔软的部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不喜欢这种感觉得到来自傅砚寻。
可傅砚寻偏偏是那个最擅长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
开学第一天的课程排得很松散,基本都是各科老师来认个门、发发教材、讲讲课纲。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程此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去食堂。
傅砚寻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程此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大概三秒,还是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吃饭了。”
傅砚寻动了动,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此没再管他,自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书包带子,力道不大,但刚好让他停下来。
他回头,傅砚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根本没睡,一手拽着他的书包,一手揉了揉后颈,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几分不讲道理的理所当然。
“等我一下会死?”
“你不是睡着了吗?”
“眯了一会儿,”傅砚寻松开他的书包,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困死了。”
“作业写完了?”程此问。
“没写。”
“那你今晚还打吗?”
“打。”
程此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傅砚寻就是这样的人,熬夜打游戏、上课睡觉、作业不写,但考试照样拿高分。他羡慕过,也气恼过,最后变成了麻木。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天赋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洒,随便捡一点都够别人追半辈子。
食堂人很多,队伍排到了门口。程此找了一列相对短的排在后面,傅砚寻站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傅砚寻忽然开口。
程此没回头:“不想知道。”
“像呲牙小猫,”傅砚寻自问自答,“想让人看起来害怕,其实一戳就软。”
程此转过身来,表情冷下来:“你说谁是没钱哦?”
“比喻,”傅砚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文学修辞,你语文阅读理解不是挺好的吗?”
“那你像什么?”程此反问。
傅砚寻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像什么都人见人爱。”
程此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脸皮厚到你这种程度,”他最后说,“也算一种天赋。”
“谢谢,”傅砚寻笑得坦荡,“我就当你夸我了。”
打了饭找了位置坐下来,程此低头吃饭,不说话。傅砚寻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偶尔给他转发几条搞笑的段子。程此看了一眼,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傅砚寻看见了。
“笑了吧,”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程此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程此看着碗里凭空多出来的那块肉,愣了一下。
“我不——”
“别说不吃,”傅砚寻打断他,“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我一个暑假长了六斤,你看你,风一吹就倒。”
“我没那么弱。”
“是是是,你不弱,你坚强得很,”傅砚寻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坚强的红烧肉。”
程此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夹起来吃掉了。
傅砚寻看见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没再说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下午的课程安排和物理老师的事。程此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食堂嘈杂的人声和餐盘碰撞的声响把他们的对话包裹在其中,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正在打球。傅砚寻的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往球场那边飘了一下。
“想去就去,”程此说,“反正午休还有一个小时。”
“你陪我?”
“我不会打篮球。”
“我知道,”傅砚寻看着他,阳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浅褐色,里面有一点程此看不懂的光,“那你就在旁边坐着呗,看我打。”
程本想说不去,但对上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个轻轻的“嗯”。
傅砚寻笑了,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拍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乖。”
程此偏头躲开他的手,耳根又红了。
他快步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傅砚寻低低的笑声,像是午后的风穿过树叶间隙时发出的声响,轻而绵长,带着一种让他心跳微微失序的温度。
他想,这个人真的,很烦。
篮球场上,傅砚寻脱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他打球的风格和他在考场上一样,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从容。投篮、过人、传球,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是预先排演过。
程此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词汇书,但一页都没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场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移动。阳光炽烈,晒得他脸颊发烫,他把这归咎于天气。
傅砚寻投进一个三分,转身朝他这边看过来,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冲他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一个得瑟到欠揍的笑容。
程此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呲牙小猫,想让人看起来害怕,其实一戳就软。”
他觉得傅砚寻说得不对。
他需要冷静一下。
开学第一天,他觉得自己的心理建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九月的风裹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味扑面而来。程此走进教学楼,阴凉的走廊让他发烫的脸颊慢慢降了温。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心底把那扇门的锁又拧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