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幻城的正午，阳光像是被精心调试过色温的滤镜，温暖而不刺眼，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朦胧的柔光。
沈砚渊走进“醉仙楼”时，店小二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立刻迎了上来。那笑容太标准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弯曲的程度，甚至连眼角的鱼尾纹都像是复制粘贴一般，完美得令人心生寒意。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有刚出炉的百花酿，喝了能解千愁，还有那神仙鸭，入口即化……”
“靠窗的位置。”沈砚渊打断了对方如背书般的推销，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细腻，是上好的紫檀木。但在他的四维视野里，这桌子内部的结构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震动，仿佛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很快，一壶酒，两碟精致的小菜被端了上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男子面容俊秀，气质温润如玉，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还没开口，脸上已经挂起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可是初来咱们琉璃城？”男子自来熟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冒犯感，反倒让人觉得亲切，“在下柳长风，乃是这城中的向导。看公子神色有些倦怠，不如让在下为你介绍一番这城中的极乐之处？”
沈砚渊没有抬头，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
酒液清澈见底，倒映出他那张冷白而疏离的脸。
“不需要。”他淡淡道。
柳长风似乎并未被这冷淡的态度劝退，反而笑得更盛了：“公子莫要急着拒绝。咱们琉璃城乃是世间少有的福地，这里没有饥饿，没有病痛，更没有勾心斗角。只要公子住下，每日只需赏花饮酒，便能得享长生极乐。这可是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啊。”
他说着，提起酒壶，殷勤地为沈砚渊斟满酒杯：“来，公子尝尝这百花酿，这可是用城中‘忘忧花’酿造的，喝一口，烦恼全消。”
沈砚渊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极黑，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瞬间将柳长风的热情冻结在原地。
“忘忧花？”沈砚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刚才说，这里没有勾心斗角，人人安居乐业。”
“正是！”柳长风点头如捣蒜。
“既然人人安居乐业，无忧无虑，”沈砚渊修长的手指捏起酒杯，轻轻摇晃，“那这‘忘忧’二字，又是从何而来？既无忧，何须忘？”
柳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像是精密运转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沙子。
“这……这自然是……”柳长风语塞了片刻，随即强行解释道，“这是为了……为了锦上添花！让快乐更快乐！”
“逻辑不通。”
沈砚渊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随手将酒杯放下，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还有，”沈砚渊目光如刀，直刺柳长风的双眼，“你坐下的这把椅子，左边椅腿比右边短了半寸。你刚才坐下的动作如此流畅，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哪怕椅子的摆放位置每天变动，你都能精准地找到那个平衡点。这说明，你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坐在这个位置，说着同样的话，拉拢同样的客人。”
“你不是向导。”沈砚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逼人的压迫感让柳长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你是这个副本的NPC，编号……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引导者-073’。”
柳长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皮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竟有些涣散，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
“公……公子说笑了……在下……在下……”
“滚。”沈砚渊吐出一个字。
柳长风浑身一颤，眼中的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他机械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行了个礼，转身向楼下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欢迎光临……极乐世界……欢迎光临……”
沈砚渊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又是这样。
完美的皮囊下，藏着腐朽的灵魂。
他端起茶杯，想漱去口中那股甜腻的幻觉，却听到邻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夹杂在周围的喧闹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沈砚渊动作一顿，转头望去。
邻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她眉眼温润，长得极美，却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美，像是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此刻，她正低着头，盯着面前的一碗阳春面发呆。
那碗面热气腾腾，葱花翠绿，但在她的眼里，似乎只是一团毫无意义的色块。
沈砚渊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正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下，两下，三下……频率稳定，力度均匀。
那是极度焦虑和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更让沈砚渊在意的是，在这个所有人都笑得像傻子一样的酒楼里，她是唯一一个，脸上没有笑容的人。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看着那碗面，却又像是透过那碗面，看着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汤，太咸了。”
女孩忽然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是对着空气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砚渊眯了眯眼。
在他的四维视野里，女孩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根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深深地扎入她的灵魂深处，正在一点点抽取她的生命力。
那是“沉沦”的前兆。
她在抗拒这个世界的完美，却又无力挣脱，只能在自我压抑中慢慢枯萎。
沈砚渊放下了茶杯。
原本不想管闲事的念头，在看到她那双像极了小时候自己的眼睛时，动摇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壶并未动过的百花酿，走到了女孩的桌前。
“汤不咸。”
沈砚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冷，却意外地没有攻击性。
女孩受惊般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撞进了沈砚渊深不见底的眼底。
“是你味觉出了问题。”沈砚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或者说，是你觉得，你不配喝到甜的汤。”
女孩——苏清和，瞳孔猛地收缩。
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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