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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烬

第八章 微光

聚餐之后的那一周,南城一中进入了期中考试的节奏。

走廊里的喧闹声明显少了,课间补觉的人多了,食堂里端着餐盘还在翻笔记本的人随处可见。艺术楼的排练也暂停了,舞蹈室的音乐声被翻书声取代,连温祈都破天荒地借了江叙的笔记去复印——虽然他嘴里还在念叨“这些知识点我看一遍就能记住”,但复印的动作倒是挺诚实的。

苏逾白的复习节奏一如既往地稳。他不是考前突击型的人,所有的知识点都分散在平时的笔记和课堂练习里。期中考试对他来说更像是一次阶段性复盘——把已经掌握的东西再过一遍,找出遗漏的细节,补上。仅此而已。

但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次考试前一周,他会一个人去艺术楼顶层的一间闲置琴房。那间琴房位置偏,平时很少有人去,窗户正对着校园后面的香樟林,傍晚的时候夕阳刚好斜照进来,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钢琴是一台老旧的立式琴,有几个键的音色已经不太准了,但手感很好。

他会在复习结束之后去那里弹一会儿琴。不是练琴,就是弹。没有谱子,没有练习曲,只是手指放在琴键上,让音符自己流出来。有时候是他听过的旋律,有时候是他自己随手编的片段,弹完就算了,从不记下来。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小片安静——不为了舞台,不为了成绩,只是为了弹琴的时候什么也不用想。

周三傍晚,苏逾白合上笔记本,从书包里摸出琴房的钥匙。他去琴房不需要提前计划,想去了就去,每次去的时间也不固定,长短随意。今天他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弹到一半觉得手感不对,停下来重新起了一段,换成了一段自己即兴编的和弦进行。

他在琴键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转调,顺着那个转调继续往下弹。旋律越来越安静,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琴弦的余振里。他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马上站起来。夕阳的最后一束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

这时候,他听见了隔壁的脚步声。

艺术楼顶层的隔音不好,琴房和隔壁的舞蹈室只隔了一堵墙。平时这个时间点顶层应该没人,他来这里弹了好几次,从来没听到过隔壁有动静。

脚步声停了。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声——不是刻意在偷听,更像是那个人走到隔壁门口的时候,听见琴声,停了下来。

苏逾白没有站起来开门。他的手指重新落回琴键上,继续弹了下去。这一次他弹的不是肖邦,也不是即兴的片段。是晚会上他舞台剧里那段独白的背景旋律,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正式演奏过,只在排练时他一个人用琴房的钢琴试过几次。旋律安静而缓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什么。

隔壁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离开。那道呼吸声始终停在门口,安静地听完了一整段。

苏逾白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隔壁舞蹈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站了片刻,没有推门进去。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是来被他发现的。他只是恰好路过,然后留下来听完了。苏逾白把琴房的门轻轻关上,把钥匙放回口袋,下了楼。

周四期中考试正式开始。文科和理科的考场分在两个不同的教学楼,整个考试期间,苏逾白只在第二天下午的英语考完之后,在教学楼门口远远地看见了顾砚辞一次。顾砚辞比他早出来,背着书包往校外走。他今天没戴鸭舌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清晰的肌肉线条。

两个人隔了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中间是熙熙攘攘的出考场人群。苏逾白本想叫住他,但下一秒顾砚辞被人流裹挟着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收回视线,往自己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步,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苏逾白。”

他转身。顾砚辞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好像刚才被人流冲走的不是他,又好像冲走了又折回来了。

“明天理综,考场在我们楼。你有认识的人在那边考吗。”顾砚辞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事,不是在询问。

苏逾白摇了摇头。文科生和理科生的考场是分开的,他大部分朋友都在文科楼考试。顾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水递过来。苏逾白这才注意到那不是一瓶矿泉水——是一瓶柠檬茶,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瓶身上还带着冰柜的凉气。

“考完英语买的,多了一瓶。”顾砚辞说完这句话,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了,步子不慢,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需要任何回应。

苏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柠檬茶。瓶身上有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凉凉的。他想说“谢了”,但顾砚辞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被夕阳拉长的背影。他把那瓶柠檬茶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考完,温祈在群里连发三个“终于解放了”的表情包,宣布晚上要在学校后街请客,理由是“我快憋死了必须热闹一下”。苏逾白回复了“好”,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收拾考场的文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考完理综之后,他提前交了卷,绕了远路从理科楼那边走。走廊里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有人在交换草稿纸。他在人群里找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在找什么。但他路过理科重点班的教室门口时,看见门牌上写着“高二理一班”,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靠窗的第三排课桌上放着一副黑色的护腕。

他没有走进去。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周六上午,苏逾白去琴房的时候,天有点阴。南城的秋天就是这样,晴了几天就会阴一阵,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推开琴房的门,钢琴还是那台老旧的立式琴,琴凳还是那把琴凳。他把窗户推开一点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然后坐下来,手指搭在琴键上。弹了大概十几分钟,隔壁的舞蹈室忽然传来音乐声。低音透过墙壁渗过来,闷闷的,不太清晰,但节拍很稳。苏逾白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琴房的钢琴和隔壁的音乐重叠在一起,钢琴的清冷和街舞低音的沉重在同一条走廊里交织。弹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对面的舞蹈室门也刚好打开。

顾砚辞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短袖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看见苏逾白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意外,好像他早就知道隔壁弹琴的人是谁。

“……是你。”

苏逾白点了点头:“隔壁一直是你在练舞?”

顾砚辞擦了把汗:“嗯。”

沉默了几秒。苏逾白看了看他身后舞蹈室的地板,上面有几道汗渍印,显然他已经练了很久。苏逾白说:“我周三在隔壁弹琴,你也在?”

顾砚辞移开视线:“路过。”

苏逾白没有戳穿他。艺术楼顶层平时根本没人来,没有课,没有排练,唯一的理由就是故意的。一个人要“路过”这间琴房,必须先爬上五层楼梯,经过四间空教室和一扇从来没人开过的消防门。他往旁边让了让:“想听可以直接进来听。琴房有椅子。”

顾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琴房的门,好像在想什么,然后说:“不用。这里听得清。”

苏逾白明白了。不是不想进去,是进去之后太近了。他们之间一直隔着一堵墙、一道门缝、一条走廊、一盏路灯——这些距离让顾砚辞觉得安全。可以听,可以不说话,可以不用被看着。

“行,”苏逾白没有勉强,“那我开着门弹。”

他回到琴凳上。这一次他没有弹肖邦,也没有弹晚会那段旋律。他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技巧,只靠触键的轻重来传递情绪。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只是在那个阴天的上午,他坐在一台老旧的钢琴前面,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出一段干净清澈的旋律。

隔壁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开。

弹完之后,他听见舞蹈室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不是被风带上的,是被人从外面轻轻合拢的。然后他听见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陌生号码,没有署名,没有打招呼,只有三个字:还不错。

苏逾白低头看着那行字,想起联排那天在后台,顾砚辞说“谢了”的时候也是这样——僵硬、简短、不习惯表达。但跨出这一步需要的勇气,比跳一百次地板动作都多。他存下那个号码,打了三个字:改天再来。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关好琴房的窗户,走下楼梯。

那个阴天的上午,艺术楼顶层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告白,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可以被温祈拿去八卦的素材。只有两个少年隔着一堵墙,一个人在弹琴,另一个人站在墙的那一侧,听完了整段旋律,然后用三个字的短信说完了全部他想说的话。

他们的世界还是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人听见。但有一扇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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