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隅烬

第一章 暮色两端

夏末的余温迟迟不肯褪去，傍晚的风卷着香樟碎叶，漫过南城一中长长的走廊。夕阳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狭长，整片校园浸在温润的橘色暮色里，喧闹人声此起彼伏，两拨少年各自站在走廊两端，始终没有半点交集。

高二分班之后，班里的圈子渐渐固定，四人同行，两人相伴，平日里行路擦肩，也只是漠然错开目光，从无交谈。

走廊南侧，四个少年倚着栏杆闲聊，氛围松弛又温和。

苏逾白站在人群中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柔和，皮肤是干净的冷白皮，唇角天然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他说话语速平缓，待人永远谦和有礼，看着温和无害，骨子里却自有坚持。只是本身慢热内敛，面对不熟的人会下意识拘谨，紧张时总会轻轻抿一下唇，安静又乖巧。

作为班里的文科表演生，他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艺术楼排练舞台剧，心思细腻敏感，习惯照顾身边人的情绪，很少将自己的低落展露在外。

身侧的温祈歪着头靠在江叙肩头，眉眼明亮，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他正举着手机给江叙听自己新写的一段旋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整个人像一颗停不下来的小太阳。江叙始终安静陪着，伸手轻轻拢了拢温祈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又坦荡。

两人从高一确定关系，一直坦然相伴，从不刻意遮掩。整个年级都知道他们是一对。

队伍末尾，林知柚抱着厚厚一叠晚会宣传文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插话也不打闹。他性格腼腆内向，胆子偏小，不爱与人争执，总是安静待在角落。只是此刻下意识望向走廊对面时，指尖悄悄攥紧了怀里的文稿。

走廊北侧，只有顾砚辞和陆烬两个人。

顾砚辞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鸭舌帽压得偏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清晰的下颌。他面无表情，薄唇紧抿，不爱看热闹，也不爱与人搭话，向来独来独往。

他天生话少，不擅长客套寒暄，厌恶一切无效社交。身为理科尖子生兼街舞特长生，他做事极度专注，平日里要么刷题，要么泡在舞蹈室训练，对周遭所有人和事都漠不关心。与人对视都会下意识避开，清冷又笨拙。

身旁的陆烬把玩着手里的相机，眼神散漫，脾气桀骜直接，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他顺着林知柚的视线看过去，恰好对上对方躲闪的目光，当即掀了掀嘴角，嗤了一声。

那声嗤笑不大不小，刚好够顺着风飘到走廊对面。

林知柚耳尖腾地红了，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宣传文案里。温祈立刻扭头瞪了陆烬一眼，江叙伸手按住温祈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林知柚咬着下唇，小声挤出一句：“……无聊。”

陆烬当然听不见。但他看见林知柚红透的耳尖，收回视线，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神情散漫。

走廊两端，一边暖意融融，一边冷清孤寂。中间隔着往来穿梭的同学和缓缓流动的晚风，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直到学生会干事拿着节目单快步走来，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平静。

“舞台剧主演苏逾白，街舞压轴顾砚辞，你们两个节目首尾衔接，需要马上到后台对接走位，麻烦两位现在过去。”

话音落下，走廊瞬间安静了几秒。

苏逾白闻声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对面那道孤冷的身影上。他见过顾砚辞很多次，永远是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待着，沉默寡言，周身写满拒绝靠近。两人同级这么久，从来没有过一句对话。

顾砚辞也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淡淡看向苏逾白，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多余情绪。他微微颔首，随后直起身，率先朝着艺术楼后台走去。

苏逾白转头和身边三人简单交代了一句。

温祈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那个顾砚辞看着好冷，你行不行？”

苏逾白笑了笑，没答，抱着台词本，跟在那道挺拔的背影身后，一同走进后台。

后台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头顶白炽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苏逾白停下脚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开口时嗓音平稳温和：“你好，我是苏逾白，我们核对一下出场顺序就行。”

顾砚辞抬眸看他，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苏逾白没有在意他的冷淡，低头翻开台词本，指着页面上标注好的时间节点，把舞台退场、灯光切换、衔接空档的所有细节一一说明。条理清晰，语气得体。

顾砚辞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听着，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偶尔轻轻点一下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晚风从后台高处的通风口吹进来，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少年平缓的说话声，和安静流淌的晚风。

苏逾白把最后一个时间节点讲完，合上剧本，下意识抿了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台词本的边角。

“都记下了？”

顾砚辞微微颔首。

沉默了几秒。

苏逾白没觉得尴尬。面前这个人不是冷漠，只是不擅长开口。他见过太多人，分得清什么是傲，什么是笨。

“排练的时候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他说，“我基本都在艺术楼。”

顾砚辞沉默了一两秒，点了下头，很低地“嗯”了一声。

苏逾白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谢了。”

苏逾白回头。

顾砚辞别开了视线，帽檐压得更低。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下意识拨弄着腕上的黑色护腕，肩背绷得很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太自在的僵硬。

苏逾白看出来了。

这人，不习惯跟人道谢。

他没多说什么，回了句“没事”，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台的门重新合上。

顾砚辞独自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晚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起他额前被帽檐压住的碎发。他抬起手把帽子摘下来，露出完整的五官。眉骨高挺，眼型偏长，只是常年没什么表情，看人时目光淡淡的，显得格外疏冷。

他偏过头，看了眼苏逾白刚才站过的位置。

空气里什么味道也没有。

顾砚辞把帽子重新戴上，单手推开通往舞蹈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只剩几盏廊灯投下昏黄的光圈。苏逾白独自走在艺术楼长长的走廊里，窗外的香樟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没有回头。

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台词本夹在胳膊底下，校服袖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就这么走进了暮色里，和身后那道紧闭的门，隔了一整个安静的黄昏。

隅烬最新章节 下一章 2